告别了几位主任们,洛林准备让珂尔薇带他在营地里面逛一逛。
洛林和珂尔薇从主任们的帐篷里走出来时,营地的夜已经深了。
但这里没有夜晚。
无数盏煤气灯将整个营地照得如同白昼,白色的光芒从灯罩里倾泻而下,在地面上投下一片片温暖的光晕。
那些光晕连成一片,像一条流淌的光河,蜿蜒在帐篷与帐篷之间。
白色的帐篷群连绵起伏,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像一片落在地上的云海。
穿着白色制服的护理员们穿梭其间,有人在低声交谈,交换着交接班的注意事项;有人在轻声呼唤同伴的名字,声音压得很低,怕惊扰了那些正在休息的人。
偶尔传来低低的交谈声那是值夜班的姑娘们的声音。
珂尔薇的手轻轻握着洛林的手。
那手很温暖,带着常年调配药物留下的淡淡草药香。
“我们新建的几个区域看看吧。”她说,海蓝色的眼眸里带着一丝笑意,在灯光下像两颗晶莹的宝石。
“还有很多地方你没看过呢。”
洛林点了点头。
两人并肩走在营地主干道上。
这条道原本是跑马场的赛道,铺着厚厚的沙土,被马蹄踩得平整而结实。
现在被改造成了营地的中央通道,两侧插着高高的旗杆,上面挂着煤气灯,将整条路照得亮如白昼。
两侧是整齐排列的帐篷,每一顶都标着编号和用途——
一号到十号是伤员区,那些帐篷最大,门口总有医护人员进进出出。
十一号到二十号是康复区,帐篷里经常传来低低的说话声和笑声。
二十一号到三十号是护理员宿舍,帐篷门口晾晒着白色的护士服,在夜风中轻轻飘荡。
再往后是物资仓库、厨房、教学区、消毒区……每一顶帐篷都有自己的使命,每一个区域都有自己的节奏。
洛林看着那些编号,心里默默计算着。
“想什么呢?”珂尔薇侧过头看他,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带着好奇。
“在想你有多厉害。”洛林说。
“上千人的营地,几百顶帐篷,每天消耗的物资是天文数字。绷带、药品、食物、水、燃料……每一项都需要有人去筹措,去分配,去管理。而这些,都是靠你撑起来的。”
珂尔薇愣了一下,随即,她笑了。
那笑容很浅,只是嘴角微微上扬,但在煤气灯的光里,却格外温柔。
“不是我一个人。是大家一起。”
她抬起手,指向不远处一顶灯火通明的帐篷。
那帐篷比周围的都大,门口挂着一盏特别亮的灯,将周围照得如同白昼。
“那是图拉卡医生的帐篷。他今晚值班。”
话音刚落,那帐篷的帘子掀开了。
一头乱糟糟绿发的图拉卡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拿着一卷绷带。
那绷带上沾着药膏和血迹,显然是从哪个伤员身上换下来的。
看到洛林和珂尔薇,他咧嘴笑了。
“哟,晚上好啊!亲王殿下亲自来巡视了?”
洛林走上前,伸出手。
“图拉卡医生。”
图拉卡看了看那只手,又看了看自己的手,上面还沾着药膏和血迹,黏糊糊的,显然不适合握手。
他摆了摆手,在身上胡乱擦了擦,擦得制服上多出几道污渍,这才握住洛林的手。
“不好意思啊,刚换完药。殿下是来检查工作的?放心,我们这儿一切正常。伤员们大部分情绪稳定,病情稳定,虽然这回介绍了不少新的伤员,但是已经足够能应付了。”
珂尔薇在一旁轻声说:“图拉卡医生现在每天都待在这里,帮了我们很多忙。他不仅负责重伤员的救治,还帮着培训新来的护士,晚上经常值班到深夜。”
“嗨,小事小事。”
图拉卡摆摆手。
“反正医学院那边我也待腻了。那些学生一个个的,只知道偷懒耍滑,动起手来就哆嗦。这儿至少……”
他想了想,咧嘴一笑。“这儿至少比学院有意思,这的孩子们虽然是临时学的护理学,但他们可比我的学生努力多了。”
他说完,又缩回帐篷里,继续忙他的去了。
帐篷里传来他大声的指令:“那个绷带别绑太紧!你当是在扎麻袋吗?”
洛林和珂尔薇继续往前走。
没走几步,又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斯图亚特医生正蹲在一顶帐篷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热粥。
那粥还冒着热气,白色的蒸汽在夜风中打着旋儿。
他一勺一勺地舀起,轻轻吹凉,然后递到面前那个躺在担架上的女孩嘴边。
那女孩看起来只有十来岁,应该是今天从地下城解救出来的。
她瘦得皮包骨头,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陷。但她的眼睛很亮,像两颗星星,盯着那碗粥,一眨不眨。
艾米丽蹲在父亲身边,手里拿着一个小勺子,一口一口地喂那女孩喝水。
“你好,斯图亚特医生。”洛林走过去。
斯图亚特抬起头,看到洛林,连忙要站起来行礼。
洛林按住他的肩膀。
“不用。忙你的。”
斯图亚特犹豫了一下,看了看洛林,又看了看珂尔薇,最终还是点了点头,继续手里的工作。
“好的殿下,好的,南丁格尔女士。”
艾米丽抬起头,对洛林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洛林殿下好!”
洛林蹲下身,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那头棕色的头发很软,像小动物的绒毛。
“艾米丽也在帮忙?”
“嗯!”艾米丽用力点头,小脸上满是骄傲。
“爸爸说,我也可以当护士!等我长大了,就和珂尔薇姐姐一样厉害!”
珂尔薇在旁边笑了,她蹲下身,和艾米丽平视。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满是温柔的光。
“你现在就很厉害了,以后一定会是一个出色的护士。。”
艾米丽的脸微微红了。
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
斯图亚特抬起头,对珂尔薇感激地笑了笑。
“谢谢您,珂尔薇医生。艾米丽在这里,比以前开心多了。以前在家的时候,虽然我细心照顾,但她总是很沉默,很少笑。现在……”
他没有说下去。
但所有人都懂了。
珂尔薇摇了摇头。
“是她自己努力。艾米丽很聪明,学什么都快。以后一定是个好护士,甚至可以继承你的残血,成为一名好的医生。”
“谢谢您的祝福。”
离开斯图亚特父女,两人继续往前走。
一路上,遇到了很多人。
几个年轻的护理员正在晾晒绷带。她们站在高高的晾衣架前,踮着脚,把一条条洗得雪白的绷带挂上去。
那绷带在夜风中轻轻飘荡,像一面面小小的旗帜。
看到珂尔薇,她们立刻站直了身子,齐声喊:
“南丁格尔医生好!”
珂尔薇对她们点点头。
“辛苦了。”
那几个女孩们点了点头,又继续忙自己的事情。
一个拄着拐杖的女孩在另一个护理员的搀扶下慢慢散步。
她的左腿缠着厚厚的绷带,每走一步都很吃力,但她脸上已经没有任何阴霾。
看到珂尔薇,她停下脚步,深深鞠了一躬。
那动作很吃力,但她做得一丝不苟。
“珂尔薇医生。”
珂尔薇走上前,轻轻扶住她。
“雪曼,今天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女孩说,眼睛亮晶晶的,“医生说再过一周就可以拆绷带了。到时候我就能继续帮忙了。”
珂尔薇点点头,又叮嘱了几句:
“不要着急,慢慢来。”
女孩连连点头,眼里满是感激。
珂尔薇这才松开她,继续往前走。
洛林跟在她身边,看着这一切。他发现,这里的每一个人,在看到珂尔薇的时候,眼睛都会亮起来。
那种亮,不是对上级的畏惧,不是对施舍者的感激,也不是对名人的崇拜。
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像看到亲人一样的温暖。
那种温暖,是装不出来的。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珂尔薇医生!”
那声音很急,带着明显的慌乱。
一个年轻的护士跑过来,气喘吁吁,额头上满是汗水,脸涨得通红。
“怎么了?”珂尔薇立刻转过身,脸上的温柔瞬间变成了专注。
“是艾欧拉!”护士说,声音都在发抖。“她又……又应激了!”
珂尔薇的脸色微微一变。
她没有说话,直接朝艾欧拉的帐篷跑去。
洛林愣了一下,也赶紧跟上去。
图拉卡刚从帐篷里探出头,看到这一幕,也快步跟了过来。
他手里还拿着那卷绷带,随手往旁边一扔,也不管扔到哪里去了。
斯图亚特医生听到动静,也站了起来。艾米丽跟在他身边,小手拉着他的衣角,一脸担忧。
艾欧拉的帐篷在重伤院区的角落里。
和其他帐篷相比,这里更安静,也更偏僻。门口挂着的煤气灯比其他地方暗一些,像是在刻意降低存在感。
掀开帘子的瞬间,洛林听到了那声音。
不是哭喊,不是尖叫,而是一种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像受伤的幼兽一样的呜咽。
帐篷里,几个护士正围在一张床边。
她们手足无措地站着,有人眼眶已经红了,有人咬着嘴唇,有人双手紧握,指节泛白。
床上,一个小小的身影正在剧烈地挣扎。
艾欧拉。
那个十四岁的女孩。
那个被从红高跟鞋会所救出来时已经怀孕的女孩。
当时,在图拉卡和珂尔薇的努力下勉强保住一命的女孩。
她蜷缩在床上,双手死死捂着脑袋,身体剧烈颤抖,像一片狂风中的落叶。
她的眼睛瞪得很大,那双眼睛里本该有孩子的清澈,此刻却什么也看不见——只有恐惧,无尽的恐惧。
“不要……不要碰我……”她嘶哑地喊着,声音破碎得不像人声,像是从喉咙深处被硬生生撕扯出来的。
“走开……走开……求求你们……求求你们……”
她的话断断续续,没有逻辑,没有方向。
几个护士手足无措地站在床边,试图按住她,但又不敢用力。她们怕伤到她,怕弄疼她,怕让她更害怕。
其中一个女孩眼眶已经红了,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她伸着手,想触碰艾欧拉,又不敢,只能悬在半空,轻轻颤抖。
“艾欧拉,是我啊,是我……没事的……我们都在这里……”
但艾欧拉听不见,她什么都听不见。
她只看得见那些噩梦里的影子,那些戴着面具的脸,那些粗重的喘息,那些撕心裂肺的疼痛,那些无法言说的屈辱。
那些影子在她脑海里盘旋,在她眼前晃动,将她拖进一个永远无法逃脱的深渊。
珂尔薇冲到她身边。
“艾欧拉!”
她试图抱住那个剧烈颤抖的小身体,但艾欧拉挣扎得太厉害了,像一只受惊的野猫,拼命想要挣脱。
她的手挥舞着,脚踢蹬着,指甲在珂尔薇的手臂上划出几道红痕。
洛林站在帐篷门口,看着这一幕。
他的眉头紧紧皱起,那两道眉几乎拧在一起。
“这是怎么了?”他低声问。
图拉卡跑了过来,站在他身边,叹了口气。
“她是上回在营地里怀孕流产的那个女孩。你还记得吗?”
洛林点了点头。“记得。”
“虽然通过救治,保住了她的命。但是身体上的伤恢复了,精神上的创伤却……始终像梦魇一样纠缠着她。”
洛林懂了。
那种创伤,不是药物能治好的,不是手术刀能切除的。
它会一直留在那里,像一根刺,像一块疤,像一场永远醒不过来的噩梦。
“这孩子晚上睡觉的时候,经常会梦到自己曾经遭受折磨时的场面。每次都会从噩梦中惊醒。精神状态也极不稳定。有时候一天能发作好几次。”
洛林看着床上那个小小的身影,看着她拼命挣扎的样子,看着她那双因为恐惧而完全失神的眼睛。
她只是个孩子。
十四岁。
本应该还在父母怀里撒娇的年纪,本应该在阳光下奔跑的年纪,本应该什么都不懂的年纪。
“唉。”他长长地叹了口气。
那叹息里有很多东西——愤怒,无奈,还有深深的悲悯。
帐篷里,艾欧拉的挣扎越来越激烈。
几个护士根本按不住她。她们试图抱住她的肩膀,被她一口咬在手背上。
那女孩惨叫一声,却不敢松手,咬着牙忍着疼,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艾欧拉……艾欧拉……是我们啊……你看看我们……”
珂尔薇悄悄的站到后面,她从后面抱住艾欧拉。
那动作很轻,很柔,像是怕惊扰什么。她将艾欧拉紧紧抱在怀里,双臂环绕着她颤抖的身体,下巴抵在她头顶。
她的手轻轻拍着艾欧拉的后背,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没事的。”她轻声说。
那声音柔软得像春天的风,像母亲的手,轻轻拂过孩子沉睡的脸。
“没事的,艾欧拉。我在这里。没有人会伤害你。”
艾欧拉还在挣扎。
她的身体还在剧烈颤抖,她的手还在挥舞,她的脚还在踢蹬。
但慢慢地,慢慢地,那挣扎缓了下来。
图拉卡拉了拉洛林的袖子。
“殿下,我们站远一点。”
洛林点了点头。
两人退到帐篷门口,站在帘子外面。
图拉卡没有走远,只是站在帘边,随时准备进去帮忙。洛林站在他身边,透过帘子的缝隙,看着里面的动静。
这时,斯图亚特医生和艾米丽也闻声赶了过来。
斯图亚特手里还拿着药箱,脸上满是担忧。那药箱的盖子都没扣好,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艾米丽跟在他身边,小手紧紧拉着他的衣角。
“需要帮忙吗?”斯图亚特低声问。
洛林摇了摇头。
“暂时不用。”
斯图亚特点点头,拉着艾米丽站在一旁,没有再说话。
帐篷里,艾欧拉蜷缩在珂尔薇怀里,身体还在微微颤抖,但那颤抖已经不再剧烈,而是像风雨过后的小草,轻轻摇曳。
珂尔薇依旧抱着她。
然后,一阵轻柔的声音响起来了。
很轻,很轻。轻得像夜风吹过草尖,轻得像月光落在水面。
那是歌声。
珂尔薇在唱歌。
她的声音很低,但是在场的人都听清楚了,那是一种古老而悠扬的调子,带着某种北国特有的苍凉和温柔,像雪原上飘过的风,像冬夜里闪烁的星。
О6ернусья6елойкошкой
我要变成一只白色的猫
Да3але3увколы6ель.
躲进摇篮里
Якте6е,моймилыйкрошка
我去找你了,我可爱的小娃娃
Будуятвойменестрель.
我将为你演奏
Будуясидетьвтвоейколы6ели
我要钻进你的摇篮
Дапетьколокольчия
为你吟唱摇篮曲
Что6ыколокольчики3венели
好让小铃铛丁零作响
Цвелицветыхмельныя
好让啤酒花儿盛开
О6ернусья6елойптицей
我要变成一只白色的鸟儿
Давокошкоулечу
飞出窗子
Что6ывясноне6ов3виться
好在晴朗的天空翱翔
Ксолнцаяркомулучу
飞向灿烂的太阳光
Будутсне6алиться3вонкиетрели
嘹亮的啼啭将在空中荡漾
Треливсевесенния
那都是春天的歌唱
Что6ыколокольчики3венели
好让小铃铛丁零作响
Цвелицветыхмельныя
好让啤酒花儿盛开
О6ернусьячеловеком
我要变成一个人
Давернуськсе6едомой
回归吾乡
Яво3ьмуте6янаручки
伸手呼唤你
Мойхороший,мойродной.
我美好的家乡啊
洛林感到心头一震,眼眶有些红润,他知道这首歌,他记得在叶塞尼亚帝国的冬夜里,伏尔格勒的大街上逃亡的时候。
那时候自己瘫痪的躺在破旧的床上,小夜莺瓦连京娜总会趴在她的身边用同样温柔的声音唱的这首歌,抚慰着他的受伤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