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感觉自己被从中分割成了两半,透过霜刀的刀面,他看见了两个“自己”。
一个冷酷如冰,一个野望如火。
记忆如水般流淌而过,其中一个画面,跟眼前重合了。
此时的他正值壮年,雄心勃勃,炽热若火,脱光了上身,精壮的肌肉融化了亘古不化的风雪,汗水与热气蒸腾而起,他如同一个卖艺人,自顾自展示着自己的架势,舞动如风。
时不时有人经过,可他们却始终无动于衷,漠然以对。他也不以为意,自顾自展示着自己一生所习武艺,从粗浅的拳法到高深的内功,包罗万象无所不有。
他和经过的那些人,仿佛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冷漠与野心,冰封与燃烧。
他想起来了,手握雄兵的自己,为何会在这座苦寒的雪山之上,做这种幼稚无意义的事情。
那时他志得意满,雄心勃勃,便是那皇位都不放在自己眼里,一心追求巅峰。
所以,对于山人们“此地中人心如死灰,不问世事”的话,他当时嗤之以鼻。
“哪有汉子不慕刀枪棍棒?哪有男儿不求功成名就?我非要从这里带走一个不可。”
所以他在这里展示,不止是武艺,他想展示自己的一切,正如他如何从一群糙汉子中拉起一支攻无不克战无不胜的“神武军”一样,他坚信自己能如同往常一样,从这里带走哪怕一个人。
哪怕他已经在这里不眠不休舞了三日三夜,依旧不为所动,也是一样。
他的身影如同一团火,摇摇欲坠,却执拗无比,在亘古不化的冰雪中熊熊燃烧,对着昏暗的风雪霜天出拳,仿佛在反抗自己的宿命。
许久后,一个细小的脚步声靠近。
“呼,呼,呼——”
他终于停了下来,浑身冒着热气,双手撑着膝盖,喘息不止。抬头看去,他看见一个男孩正站在自己面前,眼睛亮晶晶的,如同冰雪。
“你不累吗?”男孩问,“不歇一会吗?”
他咧嘴一笑。
“怎么会累?我能打一辈子的拳,既不会累,更不会腻。”他伸出手,粗豪而大气,“要跟我走吗?好小子。”
“去哪?”
“去哪都行,去看你没见过的风景,杀没见过的人。吃你没吃过的东西,上你没见过的女人。”
他哈哈大笑。
“跟我走吧,我保证,你会活得比现在更加鲜活,更加精彩百倍。”
男孩的眼神看着雄壮的将军,眼色变化,仿佛洁白的雪染上了别的色彩。
男孩还不知道这代表着什么。但一种莫名的悸动,让他朝着将军伸出了手。
两人指尖相触的一瞬间,他的眼前,仿佛出现了幻象。
他看见自己暴躁的鞭笞练武懈怠的男孩,强迫他握着刀上了战场斩妖;他看见长大成人的男孩和自己分道扬镳,在江湖中和庙堂之上的自己处处作对;他看见自己漠视了桌上的汇报,上面记载着,赫赫有名的“寒梅刀圣”全家覆灭,无一生还。
“谢谢您带我走出玉龙山,义父。”
他看见男孩——男人真诚地看着自己,眼珠中流光溢彩,仿佛带有全世界的颜色。
“但我还是不能留在您身边了。我要更精彩的活着。”
他心烦意乱,他把男人从玉龙山带出来,可却留不住他。
“清秋,留在我身边有什么不好?我都为你安排好了,你只要按部就班入伍,接我的班,我——”
“因为我还想更精彩的活着。”
男人的微笑堵住了他一切的话。
“抱歉,义父,我无法认同你。我还不想……”
不想什么?他想不起来了。他只知道下一秒,他一拳轰了过去,将他打出家门。
从那以后,他开始更加魔怔的钻研长生之道,钻研武道金丹。因为除了武,除了力量之外,他一无所有。
他一个哆嗦,又回到了玉龙山,他看见眼神雪白的男孩依旧伸出手,他下意识地想收回。
可最后,他还是慢慢地伸了出去——
霜刀落下,他从刀面,看见了另一个冷漠的自己,正看着自己。
“不——”
他惊恐地喊叫起来。可灵魂深处,另一个意志真正苏醒,不容拒绝的覆盖了他的记忆,他的意志,他的一切。
深牢之中,老人睁开眼,浑身魔气缭绕,眼神从浑浊变得清澈,仿佛刚从梦中醒来。
“这一世寿元不多啊……算了,得手了就行。”
他缓缓站起身,返老还童,逐渐变得年轻起来。整座牢狱都在动摇,源源不断的“武”力开始回归。
“武道金丹……终于,成了。”
轰然炸裂,一个身影腾空而起。看着津门交织的血海和玄冥之气,他露出不屑的微笑。
然后,他举起拳头。
“天下布武”!
四个酣畅淋漓的墨迹自他身后浮现,随后,绝强而无可置疑的力量席卷了津门,将一切“抹”成空白,连同苦海,血海,元婴老魔的视线……统统抹成空白!
“大,大兄……”
他循声望去,闻声而来的徐抚远正目瞪口呆,呆若木鸡地看着自己的兄长。
“你——!”
力量降临,将徐抚远杀死。徐抚远不可置信,他从那个熟悉又陌生的男人眼中看到了一闪即逝的愤怒和痛苦,随后,重归冷漠。
“谁是你兄长?”
他四处张望,找到了自己要找到的人。
下一秒,他出现在怀抱云惜颜的尸体的莫念面前。
莫念瞪大了眼,看着面目全非的男人。
难怪,难怪“徐扬威”和他这么相像……所谓“神武军”,根本就不是什么仰慕极天武祖,而是倒过来,极天武祖无意识地影响了“徐扬威”!
而书灵幻境的中的“武天官残念”,却一式“神武”都没用出来。明明武天官的招牌招式,就是墨迹淋漓的惊天神武。
因为真正的“他”,早就离开了神位,进入世间了!
诸恶来和阿阇梨的对话,那令天下震惊的所谓“把戏”,还有晦命的启示……
魔念的诞生,是对那道启示的错误用法。而它“正确”的用途,是告诫自己……告诫“武”与“邪运转生”的关系!
那和自己的命……生死攸关!
而他打量了怀抱断气了的女人的莫念,突然嗤笑一声。
“明珠暗投啊。竟然选中了这么一个家伙,真是浪费。”
“什么?”
莫念没听太明白。
“听不明白也没关系,总之,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我是你的劫主。而我只问你一句话。”
“他”不耐烦地说道,随手扔出一个黑色的珠子,化作无边的黑暗,将莫念笼罩了进去。耳边,只有他厌恶、不屑、憎恶的那句话:
“——没有了“系统”,你算个什么东西?”
黑暗消逝,莫念也无影无踪。而获得了另一个名字的“他”,踏足遍体鳞伤的津门。
“金丹劫·邪心所恃”
而高天之上,“武天官”举起了拳头,轰然砸在龙脉封印之上!
天河倒倾……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