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长公主赏花宴结束之后,太子的婚约一直没有定下来。
而叶容音让陈氏送去梁家的帖子,在经过了一段时日的等待之后,终于有了回复。
一周之后,两人相约北郊马场赛马赏花。
马场之上,叶容音策马跑了一圈,入目皆是深浅不一的青绿色风景。
远处山峦层层叠叠,一片接一片,如同一幅刚完成的水墨画。
看到这一切的时候,叶容音只觉得自己的眼睛和心灵都受到了洗涤。
太好了!
这一刻,她仿佛已经忘记了那一条条在自己面前蠕动的蛊虫,忘记了那些琉璃罐子里密密麻麻的黑色小点,更忘记了柳清墨那张笑眯眯的脸和那句“来来来,徒弟,为师有新发现”。
毕竟……那实在是太恐怖了……
远处,一个身穿褐色短打的女子伏在一匹枣红色的马背上,身体随着马的奔跑而起伏,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没有半分多余。
风将她的短发吹起,露出那张棱角分明、英气十足的脸。
梁玉姝的马术,不是京城贵女们在马场里学的那种花架子,是从战场上练出来的。
她骑马的时候,人和马仿佛融为一体,更像是一阵风。
没一会的功夫,梁玉姝就已经骑着马来到了叶容音的面前。
“吁!”的一声,梁玉姝双腿一夹马背,那匹枣红色的高头大马长嘶一声,稳稳地停在叶容音身侧。、
“梁姑娘好骑术。”
看见梁玉姝翻身下马,叶容音忍不住夸奖道。
梁玉姝听见这话,麦色的脸上浮现了一抹薄红,然后说道:“叶乡君别夸我了,我在北疆骑惯了马,这才控制得了这匹烈马。”
“反倒是叶乡君,小小一个人儿,才刚刚到马背高,竟也能降服那匹烈马!”
梁玉姝一脸感叹的看着温顺的站在叶容音身边的黑色大马。
谁能想到呢?
半个时辰前,这匹黑色的高头大马还是一匹桀骜不驯、不服管教的烈马。
但是在碰上叶容音之后,这匹不服管教的大马没有嚣张太长时间,便彻底的成为了叶容音的大宠物。
不得不说,这马变脸的速度还真快啊,现在都主动去蹭叶容音的脸了。
刚刚明明还想将叶容音踹出十万八千里呢~
殊不知,这匹黑色的马并不是不想将叶容音踹出十万八千里那么远,而是——做不到!
马,是一种对危险感知能力非常强的动物。
在短暂的接触之后,马匹感觉到叶容音的身上藏着一股让它非常恐惧的气息。
而在这股恐惧的气息的驱使之下,马匹选择了服从。
保命跟尊严哪个重要,马还是分得清楚的。
梁玉姝自然也能感觉到叶容音的不凡,但她感觉的方向跟马不一样。
她上下打量了叶容音一眼,眼里的欣赏愈发浓厚:“果然,那日在长公主府相见时,我并没有感觉错。”
“叶乡君确实是身藏巨力之人!”
叶容音:???
缓了一阵子,叶容音才想起来,梁玉姝说的是当时救太子的时候,叶容音砸在太子胃部的那一拳。
那拳头的力道,隔着太子的身体传到梁玉姝的身上,震得她身体一震,差点没扶稳。
从那一刻开始,梁玉姝就意识到,叶容音根本不是什么养在深闺的娇弱大小姐,而是一个深藏不露的练家子。
今日一见,更是如此。
只见那个只到自己胸膛的娇小女子,轻轻松松地便将一匹烈马降服。
那马脾气暴烈,马场的师傅都未必制得住,可叶容音往马背上一坐,那马就乖乖的了。
梁玉姝对她的敬佩又多了几分。
不愧是国公爷的女儿。
叶容音将手里的缰绳递给边上的侍卫,笑道:“梁姑娘过奖了。这些天,国公府可是请了不少老师来教我的,不然我一个乡野长大的女孩,哪有这般骑术?”
梁玉姝哈哈一笑:“叶乡君太谦虚了。骑术这种东西,不是请几个老师就能学会的。没有在马背上摔过几百次,练不出你这样的身手。”
叶容音笑了笑,没有继续说。
天知道她摔了多少次?
两人沿着马场边缘的草地慢慢走着,入目皆是各色花朵,不远处青柳飘飘,自有一番意境。
短暂的沉默之后,叶容音开口道:
“说起来,梁姑娘,来京城这些日子,可还习惯?”
“京城不比边关,规矩多,束缚也多。”
梁玉姝叹了口气,无奈道:“说实话,不太习惯。京城的房子矮,天空也小,出门走两步就是人,挤得慌。”
“在边关的时候,骑马跑一天都见不着几个人,那才叫自在。”
说话间,梁玉姝张开双臂,深吸一口气,怀念道:“而且,京城的风不够野。边关的风是从草原上刮过来的,带着沙子和马粪的味道,吹在脸上生疼。”
“可我就是喜欢那种风,觉得它活生生的,有脾气。”
叶容音被她的话逗笑了,“那你以后打算怎么办?留在京城,还是回边关?”
“自然是回边关。”梁玉姝想也不想就答道,“京城虽好,却不是我的家。我这辈子,是离不开那片草原的。”
叶容音看着她的眼睛,从那双明亮坦荡的眸子里,看见了草原、看见了长空、看见了千军万马。
她忽然有些羡慕——羡慕梁玉姝活得这样清楚,知道自己要什么,知道自己该去哪儿。
而她……她只想赶紧送沈家人跟太子去死,给小姑娘报个仇,然后到天下走走。
但傅世澜说了,现在并不是时机,叶容音也只好再等一下了。
将脑子里的念头甩开,叶容音说道:
“既然梁姑娘还要在京城住些日子,不如改日来国公府坐坐?我母亲和嫂子都是好客之人,我瞧着与梁姑娘也投缘,正好可以亲近亲近。”
梁玉姝眼睛一亮,连连点头,“那可太好了!我也是一个人闷得慌,正愁没人说话呢。”
顿了顿,梁玉姝挠了挠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说起这个……我还得感谢乡君给我下帖子呢!”
叶容音:???
“前些日子在长公主府上,我不是说了那番话吗?回家就被我母亲好一顿责罚。这些天一直被关在家里跪祠堂,膝盖都跪肿了。”
“要不是叶乡君出手相救,我怕是到现在还跪在那儿呢。”
叶容音眨了眨眼:“可你不还是跪了很多天吗?”
“那不一样!”梁玉姝压低了声音说道:“我之前下跪,是做样子给皇家看的。”
“我在长公主宴会上可是拒绝了太子的。就算我们梁家本来没有错,也得摆出态度来,不然就是得罪皇权。”
“我母亲罚我跪祠堂,就是得让旁人看了去,好证明梁家态度。但都跪了这么多天了也需要一个理由让我不再跪下去,正好看见了乡君您的帖子,我母亲便顺水推舟放了我。”
“说到底,我还是得多谢乡君才是。”
说话间,梁玉姝甚至直接给叶容音行了个抱拳礼。
叶容音没拦住,被她逗的哈哈大笑,“行了行了,你别谢我了。说到底,就是你母亲心软而已。”
梁玉姝显然也明白这个道理,方才的蔫劲儿一扫而空:“说得也是!”
“我母亲那个人啊,嘴上凶,心肠软。”
“小时候我在边关打仗,受了伤不敢回家,怕她骂我。结果躲在草垛里睡着了,我娘找了我半宿才找到我。给我狠狠打一顿之后,又一边骂一边给我上药,骂着骂着就哭了。还说怕我死外头了。”
“后来……我被打怕了,就不敢躲了,但又怕看见我娘哭,就一直磨练技艺,好让自己不那么容易受伤。”
“然后……我就很少受伤了。”
“如今,我也是让我娘骄傲的孩子~”
梁玉姝一番话说完,听的叶容音心里一阵酸涩。
不过,很快叶容音又为梁玉姝感到自豪。
她一路走来,当真是不容易。
“梁姑娘能有这样的想法,难怪能成就这样的一番事业呢!”
梁玉姝被夸的有点脸红,正想说些什么的时候,两人耳边传来了一道尖锐的声音……
“叶容音!梁玉姝!你们两个人怎么会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