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玉姝的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在京城的贵女们心中激起了前所未有的涟漪。
因为在她们的观念之中,女子最好的出头路就是嫁个好人家,然后为夫君生儿育女、操持家务,甚至还需要给夫君求人纳妾、与妾室争风吃醋。
这是她们从出生起就被灌输的道理,是她们母亲还有前辈走过的路。
一代又一代,仿佛一眼就能看到尽头的未来。
可现在,梁玉姝的出现告诉了她们——女子并不仅仅只有被困在后宅的一条路。
不仅男子可以建功立业,女子也可以。
不仅男子可以三妻四妾,女子也可以。
原来朝廷的政令并不只是纸上空谈,而是真正落于实处。
一时间,一股无名的旋风悄然从华阳长公主的府中升起,假以时日,或许会给整个周朝带来新的风气。
叶容音环顾四周,看着那些贵女们脸上复杂的表情。她忽然觉得,今日这场宴会的意义,远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
华阳长公主看着梁玉姝,沉默了一息,嘴角缓缓弯起一个弧度。
她正要开口说什么,一旁的太子却已经气愤地跳了起来。
“你只不过是一个女子,就应该在家中相夫教子!”
“可你竟然敢说要报效祖国、镇守边境?简直就是笑话!”
梁玉姝一听这话,脸上的憨厚笑容瞬间淡了下去,沉声说道:
“太子殿下此言何意?”
“为何女子就不能报效祖国、镇守边境?”
太子冷笑一声,做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你一个女子,手无缚鸡之力——”
“哦。”梁玉姝直接打断了他的话,声音沉沉地压过来,“原来臣女在太子的眼中,竟然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人?”
“但太子殿下是不是忘了——您的性命,还是臣女跳入水中一手拎起来的。就算是这样,臣女也是那等手无缚鸡之力之人吗?”
太子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他突然意识到,梁玉姝其实还真不是什么手无缚鸡之力的人。
这个女人比寻常的男人还要魁梧雄壮,方才一只手就能将他从水里拎起来,像拎一只小鸡。
可话都已经放出去了,太子是不可能改口的。
他是太子,是储君,是未来的天子,怎么能在一个女人面前认错?
想到这里,太子只能硬着头皮说道:“无论怎么说,你都只不过是一个女子。女子就是应该在家相夫教子,而我们男子才应该担起镇守边关、保家卫国的重任!”
梁玉姝闻言,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冷冷地笑了一声。
“太子殿下此言差矣。”
她慢慢走了两步,在太子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梁玉姝本就比太子高出半头,此刻太子还弯着腰捂着肚子,那身高差就更明显了。
她上下打量了太子一眼,那目光平静而坦荡,可太子却觉得自己像是被一头猛兽审视的猎物。
片刻之后,梁玉姝才说道:
“若世间男子皆如太子殿下这般弱不禁风,”
“恐怕你们才是应该留在家中相妻教子之人。”
“大胆——咳咳咳咳!”
太子气得浑身发抖,刚要开口骂人,一口气没上来,咳得弯下了腰。
梁玉姝等太子咳完了,才继续说道:
“而且,太子殿下口口声声女子应该留在家中相夫教子,莫不是忘了——女子亦可入朝为官,是当今陛下亲口定下的规矩?”
“简直胡言乱语!”
太子猛地直起身,声音尖锐得几乎变了调,“谁告诉你的女子亦可入朝为官?女子若是入朝为官,便是牝鸡司晨!便是祸国乱政!”
此言一出,周围忽然安静了。
贵女们瞪大了眼睛,有人下意识地捂住了嘴,连一向沉稳的华阳长公主都皱了皱眉,像是对这个脑子不清醒的太子不满。
“看来太子殿下是真的忘了。”
梁玉姝沉声道:“怎么?莫不是在太子的眼中,当今陛下下达的政令竟是可以随意遗忘之事?”
此话一出,太子张口还想反驳,但边上的太监猛地拉住他,并附在他的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下一瞬,太子的脸色一下就白了。
他想起来了!
周明帝好像是真的下过那道政令来着?
完了完了!
他竟然真的将这件事情完完全全地抛在了脑后。
这要是让父皇知道了……
太子的脸色一阵白一阵青,额头上冷汗一层一层地往外冒,顺着脸颊往下淌,看着显得更加狼狈了。
站在一边的叶容音看着这一幕,心里对梁玉姝的敬佩又多了几分。
这女子看着憨厚老实,甚至有些粗犷,可脑子却转得极快。三言两语就抓住了太子的漏洞,一招借力打力,打得太子毫无还手之力。
当真是个值得交往的人。
“好了好了。”
华阳长公主终于开口了。
她拍了拍梁玉姝的手臂,意味深长道:
“太子他刚才落了水,脑子又受了重创,或许是忘记了吧。”
“梁姑娘还是莫要与太子殿下一般见识的好。”
华阳长公主这话说的滴水不漏,既给了太子一个“脑子受了重创”的台阶下,又没有否定梁玉姝的观点,属于是两边都不得罪了。
梁玉姝闻言,眼中的锋芒霎时间消去,然后露出了一个憨厚的笑容道:“啊~原来是太子殿下脑子受了重创,这才忘了此事。”
“看来是臣女多虑了。”
“还请太子殿下莫怪。”
梁玉姝一边说,还一边朝着太子行了一个礼,像是真心实意地体谅脑子受了伤的太子。
可是,梁玉姝越是这样,太子就越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他的嘴唇哆嗦了好几下,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总不能说他的脑子没有问题、他只是单纯的忘了吧?
要是真的这样说了,那就是他这个太子没有将当今陛下的话语放在眼里。
但他要是说自己没忘,那他刚才的那一番话,显然就是承认自己对当今陛下的政令不满?
这两个选择无论选哪一个,太子都逃不了被责罚的后果。
这都还不如直接承认自己脑子不好呢!
所以在这种情况之下,太子也只能咬紧牙关,挤出一个笑容说道:“啊……多谢姑姑与梁姑娘提醒,本宫这是真的把脑子撞坏了……竟然一时之间还真把这件事情忘了!”
华阳长公主满意地点点头,转过身,朝着那些手足无措的太监们挥了挥手:“来人啊,既然太子受伤了,就把他抬回去吧。请太医来好生瞧一瞧,莫要落下什么病根。”
太监们如蒙大赦,“扑通扑通”跪了一地:“长公主仁慈!奴才们这就送殿下回去!”
他们七手八脚地去扶太子,准备带他上软轿。
“那……姑母,侄儿便先告退了。”
太子朝着华阳长公主行了一礼,正想带着自己的人离开长公主府,耳边又传来华阳长公主的声音:
“慢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