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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延光顺着叶容音的目光看向门口，心跳莫名加快。
叶容音轻轻拍了拍手：“进来吧。”
门帘掀开，两个身穿国公府仆人服饰的人走了进来。
进来之后，两人“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朝着周延光行礼。
“民妇……王氏叩见大人。”
“草民沈时旭叩见大人。”
听见两人自报家门，周延光眸中闪过一抹嫌恶。
这两人，不就是欺负他女儿，害得她女儿落入天牢的罪魁祸首之一吗？
他猛地看向叶容音，语气里带着压抑的怒意：“叶乡君，你为何要带这两个人进来？”
叶容音勾唇一笑，说道：
“周大人这话问得有趣。世间最了解沈玉瑶的，不就是她的父母亲人吗？”
她顿了顿，目光幽幽地落在周延光脸上：
“我把他们请来，就是为了给您讲一些沈玉瑶的小习惯，防止周大人心心念念的女儿——被人冒名顶替了啊~”
冒名顶替四个字，她说得格外轻，却像一根刺，扎在周延光心上。
说罢，叶容音看向地上的两人，
“你们两个，也别愣着了。来，说说看——沈玉瑶平时在沈家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
“王氏，你先说吧。”
王氏抬起头，她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这辈子所有的恨意都吸进肺里。
然后，她开口说道：
“大人，民妇先前在家中，为了将沈玉瑶抚养成大家闺秀，可是花了大心思的。我特意从江南请了舞蹈大家来教她跳舞，每年光是束修就要几百两银子。”
“那舞蹈大家说，真正的闺秀，走路也要有韵律。所以他教沈玉瑶的时候，要求她日常走路也要按照跳舞的某种步法——脚跟先着地，脚尖轻轻点起，裙摆不能晃动太大，每一步都要像踩在琴弦上，有起有伏。”
“大人若是不信，可以去问问那些教习嬷嬷——这种走路的法子，不是一朝一夕能学会的。沈玉瑶练了整整三年，才练出那股子飘然若仙的劲儿。”
沈时旭在一旁点头，接话道：
“对对对！她走路的时候，从背后看，裙摆几乎不动，可人却在往前走，跟飘似的。”
闻言，叶容音看了周延光一眼，“周大人，要是我没有记错的话，周小姐好像也是这样走路的来着？”
周延光眉头一皱，脸色骤然黑了下去。
叶容音见状，挑了挑眉，说道：“看来周大人似乎想到了什么，你们两个继续吧！”
沈时旭见状，立刻说道：
“周大人，沈玉瑶不光走路讲究，她吃饭也讲究得很。”
周延光的心猛地一沉。
“她吃饭只喜欢用象牙筷子，用的碗要漳州青瓷，喝的茶水要明前龙井。要是没有这些，她宁愿不吃。”
“还有！葱姜蒜这些调料，她是一点儿都不碰的，厨子要是忘了挑出来，她能当场把碗摔了。还有香菜，她闻见味儿就皱眉，说有股臭虫味儿。羊肉也不吃，说膻。”
“但凡她不吃的东西，桌上就不能出现，不然她就说人是故意恶心她。”
沈时旭说完，王氏又想起什么，急忙补充：
“对了对了！她还对桃花过敏！”
“每年春天桃花开的时候，她院子里连一枝桃花都不能有，她用的脂粉也不能含桃花成分。”
周延光听着，手心开始冒汗。
另一边，王氏还在说，
“还有还有！沈玉瑶想事情的时候，喜欢用指甲敲桌子。”
沈时旭：“她写字也讲究。她只喜欢徽州的松烟墨，别的墨她嫌灰大。笔只用狼毫，羊毫她嫌软。砚台要用端砚，歙砚她看不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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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氏：“她对衣着也挑剔得很。衣裳料子必须用苏锦，别的她嫌糙。绣花必须是苏绣，湘绣她嫌粗。颜色必须是时兴的，去年的颜色她就不穿了。”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像倒豆子一样往外说。
周延光坐在位置上，脸色越来越白，额头沁出冷汗。
他想起了刚刚认回周明珠的时候，周明珠浑身烧伤，好不容易保住一条命，他自然是精心养着的。
她吃饭用象牙筷子，无妨，换就好了。
她吃饭用的碗是漳州青瓷，无妨，家中没有便买一套好了。
她爱喝明前龙井，无妨，不过是一些茶而已。
她不吃葱姜蒜，不吃香菜，不吃羊肉。他以为是生病留下的后遗症，特意吩咐厨房注意。
她对桃花也过敏。他也以为是生病的后遗症，还特地让人把府里所有的桃花都移出去了。
她说衣裳料子不好，他便让人寻最好的给她。
她说松烟墨写出来的字才好看。他托人从徽州买了好几块回来。
从始至终，周延光都以为这是女儿慢慢恢复、有了自己喜好的表现。
他高兴还来不及，哪会往别处想？
女儿家，骄纵一些总是可以的。
可如今听见别人将这些事情都点出来，周延光也终于意识到了不对。
一个曾经被书院收留的孩子，后面又进了沈家当丫鬟的孩子，真的知道这么多事情吗？
更重要的是——周明珠刚回来的时候，他请了教习嬷嬷来教她规矩。
按理说，一个从小流落在外的姑娘，就算是跟在沈玉瑶的身边，被耳濡目染了一点东西，但对言行举止方面不可能精通的。
可周明珠——她学得飞快。
站姿，走姿，坐姿，说话的语气，行礼的角度，喝茶的仪态，吃菜的规矩……嬷嬷教一遍，她就会了；教两遍，就熟练了；教三遍，就挑不出毛病了。
嬷嬷还夸她天赋好，说她是自己教过的最聪明的学生。
当时他高兴极了，觉得女儿不愧是周家的血脉，骨子里就带着贵气。
可现在想想，还有一种可能，是——那些东西，她本来就会。
她本来就是从小被精心教养长大的贵女。
她本来就知道该怎么站，该怎么走，该怎么说话，该怎么行礼。
她根本就不是小禾，不是那个从小流落在外、吃尽苦头的可怜姑娘。
可是……这怎么可能呢？
他好不容易救回来的孩子，怎么可能是沈玉瑶那个剥皮狂魔呢？
这不可能！！！
意识到这一点，周延光只觉得天旋地转，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
见此情形，叶容音轻轻笑了一声。
“周大人，”
“您既然说周明珠是您的女儿，想必……您对您的女儿应该很了解的。您仔细想想，周明珠小姐——有没有这些习惯？”
周延光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他只觉得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因为他知道答案。
他有。
她全都有。
但——她的女儿若真的是沈玉瑶的话，那他的小禾……他的亲生女儿去哪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