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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容音指了指自己的鞋，又指了指台阶下的沈崇：“让我再打几下？”
傅世澜低头看了看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沉默了一息。
然后——
他往旁边让了一步。
左手背在身后，右手朝前伸出，做了一个标准的“请”的手势。
“叶乡君，请。”
“多谢！”
叶容音弯下腰，准备脱鞋。
手刚碰到鞋面，她忽然顿住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绣鞋——鞋面是大红妆花缎的底子，用金线绣着缠枝莲花，每一片花瓣都绣得栩栩如生；鞋头上镶着一颗龙眼大的南珠，周围还点缀着米粒大小的各色宝石，在阳光下折射出五彩的光。
这是老太君送的礼物。
叶容音看着那颗圆滚滚的南珠，又看了看台阶下那个浑身血污、在地上滚来滚去的沈崇，忍不住想到——弄脏了多可惜啊。
于是乎，叶容音默默地收回手，直起身，目光落在旁边一个护卫身上。
那护卫正伸长脖子看热闹，忽然感觉后背一凉，转过头，就对上自家姑奶奶那双笑眯眯的眼睛。
“那个……”叶容音指了指他手里的棍子，“借我用用？”
护卫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手里的棍子已经被抽走了。
叶容音掂了掂那根棍子——不轻不重，趁手得很。
她满意地点点头，在护卫们还没回过神的时候，已经提着棍子挤进了人群。
“让让，让让——”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
叶容音走到沈崇面前，低头看着地上那个蜷缩成虾米的人。
沈崇浑身是血，脸上青一块紫一块，正抱着头哀嚎。听见动静，他艰难地抬起头——
对上一双笑盈盈的眼睛。
那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好看极了。
可沈崇却觉得后背发凉。
“你……你要干什么？”
叶容音歪了歪头，笑容愈发甜美：“你猜？”
话音未落，棍子已经抡了起来。
“砰！”
“啊——！”
一声闷响，一声惨叫。
沈崇在地上打了两个滚，嗷嗷直叫。
叶容音追上去，又是一棍。
“这一棍，是替以前的我打的。”
“砰！”
“啊——！”
“我刚来沈家的时候，才十岁，瘦得跟猴儿似的，你让我睡柴房？”
“砰！”
“这一棍，是替我挨的饿打的。三年，我就没吃过一顿饱饭。”
“砰！”
“这一棍，是替我挨的打。你那个宝贝女儿沈玉瑶，动不动就打我，你管过吗？”
“砰！”
“这一棍，是替我跪的雪地。大冬天，跪一整天，你管过吗？”
“砰！”
“这一棍，是替她那颗被你们伤透了的心打的。我那么想被你们看见，你们看见了吗？”
“砰！砰！砰！”
叶容音每说一句，就抡一棍。沈崇在地上滚来滚去，惨叫声一声比一声凄厉，最后连滚都滚不动了，只能蜷在那儿，抱着头瑟瑟发抖。
“别打了……别打了……我错了……我错了……”
叶容音停下来，低头看着他。
她打得不重，每一下都避开了要害，只是疼。
可那种疼，和小姑娘当年受的苦比起来，算得了什么？
明明那个小姑娘从来不曾奢求什么，只想要家人的爱，只盼着他们能回头看她一眼。
可他们从来没有。
想到这里，叶容音深吸一口气，又抡起棍子。
“砰！”
“这一棍，是替我以前被辜负的心打的。”
“你们这些家伙实在该死！”
沈崇已经没有声音了，瘫在地上，像一堆烂泥。
叶容音扔下棍子，拍了拍手，转身往回走。
傅世澜看着眼前鲜活的叶容音，好笑道：“打够了？”
叶容音想了想，点点头：“差不多了。剩下的交给你了。”
“好。”
傅世澜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浅，却让他的眉眼柔和了几分。
他抬手，朝旁边的衙役挥了挥，“带走。”
衙役拖着沈崇往人群外走。
沈崇挣扎着回头，朝叶容音的方向喊：“叶容音！你不能这样！我是你爹！你会有报应的——！”
叶容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报应？
现在是谁受报应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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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容音又不是小姑娘，她能受什么报应？
“好了，叶乡君莫要想太多了，人我带走了。”
“后续的事，会有人来告知你的。”
叶容音点点头：“多谢傅大人。”
傅世澜看着她，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是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叶容音收回目光，看向周围还没散去的百姓，朝他们福了一礼。
“诸位，”
“方才多谢诸位替我主持公道，也多谢大家替我出一口气。”
“我已经让下人去采购了五百个烧饼，就摆在那边——全当是我的一点心意。诸位若是不嫌弃，待会儿去领了，也算是让我聊表谢意。”
人群里爆发出欢呼声。
“叶乡君客气了！”
“叶乡君心善！”
“我们不过是做了该做的事！”
“多谢叶乡君！”
叶容音笑着又福了一礼：“我还有些事情要处理，便先行告辞了。”
说完，她转身朝国公府走去。
身后，百姓们欢呼着朝烧饼摊涌去。
就在叶容音的身影快要消失的时候，一个沙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容音！”
叶容音脚步一顿。
她回过头，就看见王氏和沈时旭跌跌撞撞地朝她跑来，然后被护卫拦在台阶下。
“容音！容音！”
“容音！你……你难道还不愿意原谅我吗？”
王氏痛苦地朝着叶容音伸出手，一副极其期盼看见叶容音的样子。
沈时旭也满脸期盼地看着叶容音：“妹妹……求求你……原谅我们吧？”
“……我们……我们只想跟你回到当初……只想跟你一起生活……好不好？”
王氏也跟着说道：“母亲已经想过了……只要你愿意回到我们身边，跟着我们一起生活……母亲一定会好好照顾你的……一定会的……”
叶容音冷冷看着两人，心里满是嘲讽。
这俩人当年把小姑娘当丫鬟使，病了不管，伤了不问，连口热饭都舍不得。
如今站在这里，说着“好好照顾”？
谁信啊？
“你们怕不是疯了吧？”叶容音讥讽道：
“你们是什么身份？我是什么身份？我为什么要跟你们离开？”
她顿了顿，笑容更冷了：“刚刚你们可是说了的，我跟你们一点关系都没有啊，现在跟我说这些话，你们该不会是后悔了吧？”
王氏脸色一白，连连摇头：“不……不是这样的……容音……我们没有想反悔……我们只是……只是想跟你好好生活在一起……只是想让你原谅我们而已……”
“原谅？”
叶容音挑了挑眉，那语气像是在说一个笑话。
“什么狗屁的原不原谅？跟你们有关系吗？你们就原谅？”
她往前走了半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你们脸怎么就这么大呢？还想让我跟着你们吃苦——你们疯了吧？”
沈时旭急了，往前一步：“可是……就算是吃苦，我们也还是一家人啊！容音，我们是一家人！”
一家人。
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叶容音是真的被气笑了。
虽然她并不意外这两人会说出这些离谱的话——他们一向如此，从来只考虑自己，从来不知道什么叫“为别人着想”。
可这话也太可笑了。
谁家正经的家人，会想毁了女儿如今幸福的生活，拉着她一起堕入贫穷？
若是真的想对她好，难道不该是看着她过得好就心满意足了吗？
他们这是“好”吗？
他们这是看不得她过得好。
他们这是想把她也拽进泥潭里，陪他们一起受苦。
叶容音的笑容更冷了。
“我跟你们可没有关系，”她一字一字道，“你少在这儿攀扯。赶紧滚，要不然的话——”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威胁：
“我连你们一起抓进去。”
王氏“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容音！你不要这么绝情！”她抬起头，满脸是泪，“我们……我们以我们的关系，你不该对我们这样的……求求你……原谅我们吧……”
沈时旭也跟着跪下来，“容音……只要你原谅我们……让我们做什么都愿意……”
叶容音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小姑娘也是这样跪在雪地里，一遍遍磕头，求他们给口饭吃。
那时候，他们是怎么做的？
他们站在台阶上，低头看着她，嫌她碍眼，嫌她脏，嫌她挡路。
然后让人把她拖走。
如今，位置对调了。
叶容音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你们说什么都愿意做？”
王氏和沈时旭愣了一下，旋即拼命点头：“愿意！愿意！什么都愿意！”
叶容音点点头，“行。既然是这样，那你们就去帮我认一个人吧。”
王氏和沈时旭对视一眼，满脸困惑。
“认……认谁？”
叶容音看着他们，一字一字道：“沈玉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