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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良玉抬起眼,目光里没有恨,没有怨,甚至没有任何情绪的起伏,只有平静如水的疏离。
“陛下,”她轻声道,“你我是君臣,并非夫妻,哪里来的感觉?”
周明帝瞬间脸色煞白,整个人都晃了一下。
好半晌,他才挤出一句:“朕知道,朕当年负了你。可朕在这宫中,孤身一人,四面楚歌,朕……朕只是想有人陪朕走这段路。你难道就不能……”
“陛下。”
叶良玉再次打断他,语气依然平静,“您不是孤身一人。您有皇后,有妃嫔,有太子,有满朝文武。臣妾不过是一个……”
“他们不是!”周明帝忽然拔高声音,旋即又压下去,像是被什么噎住了喉咙,“他们……他们都不是你。”
叶良玉沉默了一息。
“陛下,”她轻声道,语气里终于有了一丝极淡的倦意,“臣妾累了。更深露重,陛下早些回去歇息吧。”
她没有再行礼,转身踏入殿门。
那道明黄色的身影被隔绝在门槛之外,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遗忘了的雕像。
良久,周明帝才哑声道:“摆驾,回……”
话没说完,他顿住。
“……罢了。”他忽然改口,对身旁的郎大伴道,“朕今夜就在偏殿歇了。不必惊动旁人。”
郎大伴一愣,旋即低声应是。
默了默,郎大伴才再次开口道:“对了,圣上,方才……坤宁宫那边有请,您要去吗?”
周明帝冷笑了一声:“不去!去了做什么?该不会为了那个逆子来烦朕。朕可没功夫陪她发疯!”
说罢,周明帝一甩袖子,直接往偏殿走了过去。
毓秀宫的偏殿常年为周明帝备着一个地方,他躺在床上,看着头顶的纱障,脑海中却反复浮现叶良玉那句话:
——“早就没有感情了,哪里来的感觉?”
没有感情了。
她说得那样平静,那样笃定,像是在说一件早已过去很久很久的事,久到连提起都不再有波澜。
他想起那年相识,她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骑一匹枣红马,挽一柄银枪,从山坡上疾驰而下。
风将她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马尾辫在身后飞扬,她在马背上弯弓搭箭,一箭正中百米外的靶心。
满场喝彩声中,她回头,朝他扬了扬下巴,眼里是少年人特有的得意与明亮。
那是他第一次见她。
也是第一次,他的心跳得那样快,快到他以为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后来呢?
后来他被迫登基,为了平衡朝局,娶了皇后。
后来她入宫,成了他的贵妃。
可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那样看过他。
再也没有。
周明帝翻了个身,望着窗外那轮冷月,忽然想:
若是当年,他没有一己之私将她困在这深宫里,而是力排众议,让女子也能入朝为官,让她去沙场征战,让她去朝堂议事……她会不会,过得比现在快活?
他们之间,会不会……也还有另一种可能?
他不知道。
只是今夜,那马蹄声、那喝彩声、那道飞扬的身影,反反复复出现在他梦里。
那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看的画面。
——
坤宁宫
殿内灯火通明,却照不亮皇后脸上的阴云。
前来回话的小太监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回……回皇后娘娘的话,圣上说……说今夜身子乏了,就、就在毓秀宫偏殿歇下,不、不过来坤宁宫了……”
话音未落,皇后的脸色已彻底沉了下去。
“你说什么?”
皇后的声音极为冰冷,像是淬了毒。
小太监抖得更厉害了,整个人几乎蜷成一团:“奴、奴才……”
“砰——!”
一只青花茶盏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砸在身后的柱子上,碎片四溅,有一片划破了他的耳廓,鲜血顺着脖颈淌下来,他却连抬手擦一下都不敢。
“他宁愿睡偏殿,也不来本宫这儿?”
皇后的声音陡然拔高,看着小太监的眼神就像是要把他吃掉。
小太监见状,更是连头都不敢抬,只跪在地上不断地发抖。
“啊啊啊啊!”
皇后见状,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叫声,下一瞬,她猛的将桌子上的杯盏推到地上,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
“好好好!本宫今日摆宴,请他过来商议太子的事,他连面都不露。”
“如今倒好,巴巴地跑去那个贱人那儿,讨了一鼻子灰,宁可在偏殿睡冷板凳,也不愿踏进本宫的坤宁宫一步!”
“该死的,他凭什么这么对本宫?”
她抓起桌上的瓷碗,狠狠砸向地面。
再抓,再砸。
茶杯、瓷碗、妆奁盒、玉如意……但凡伸手能够到的东西,一件件被她掷出去,碎成齑粉。
几个宫女跪在角落,死死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碎瓷片崩到她们腿上、手上,划出一道道血痕,却没有人敢动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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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阵癫狂之后,皇后披头散发,赤脚站在满地的狼藉中间。
碎瓷片扎进她的脚底,鲜血洇开,她却像感觉不到疼一样,只是仰头,低低地说了一句:
“皇帝,你好狠的心啊!”
说完这话,皇后又像是受到了什么刺激那般,突然发出一阵诡异的笑声:
“哈哈哈哈!你活该!你简直就是活该!”
“活该她叶良玉看不上你!”
“活该你这辈子都得不到她!”
“你什么都想要,就什么都得不到!你活该!!!”
听见皇后的这些话,一直伺候她的常嬷嬷脸色骤变。
她迅速让宫人们离开,也顾不上地上的碎瓷,膝行几步上前,一把抓住皇后的裙角,压低声音道:“娘娘!娘娘慎言!隔墙有耳……”
“慎言?”
皇后低头看她,眼中是癫狂的笑意。
她弯下腰,凑近常嬷嬷的脸,那双因饮酒而泛红的眼睛里,淬着十几年积攒下来的冰冷的恨意。
“嬷嬷,本宫慎言了十几年。换来什么?”
“换来他连正眼都不瞧本宫一眼。”
“换来他为了那个国公府的老太婆,禁足本宫的太子!”
她猛地直起身,踉跄着走到桌边,直接提起酒壶,对着壶口仰头灌了一大口。
琥珀色的酒液顺着她的下颌流下来,濡湿了衣襟,洇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本宫今日就告诉你——”
她放下酒壶,指着常嬷嬷冷笑道:
“他不喜欢本宫又如何?不喜欢太子又如何?”
“本宫偏要让太子坐上那把椅子!”
“本宫倒要看看,到时候他周明帝的脸,往哪儿搁!”
常嬷嬷脸色煞白,连连叩头,额角撞在金砖上,发出“砰砰”的闷响:“娘娘!娘娘!太子是龙子龙孙,是天命所归,自然、自然是……”
“什么狗屁龙子龙孙!”
皇后猛地将酒壶砸在地上。
酒液四溅,混着碎瓷片,满室都是刺鼻的酒气。
她低下头,盯着跪伏在地的常嬷嬷。
那目光阴鸷得可怕,像一头困在笼中多年的野兽,终于露出了獠牙。
“嬷嬷。”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个秘密。
“你跟了本宫这么多年,难道不知道吗?”
常嬷嬷浑身一僵,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皇后弯下腰,凑近她耳边。
酒气喷在常嬷嬷的脖颈上,那声音却像蛇信子一样冰凉:
“他……从大婚那年起,就再也没有碰过本宫。”
“当年那个人,还是你帮忙送到本宫的床上的呢~”
闻言,常嬷嬷抖得更厉害了。
皇后直起身,看着她这副模样,忽然笑了。
“那你说,”她弯下腰,再次凑近,声音轻得像鬼魅,“没有龙,哪来的龙子龙孙?”
常嬷嬷整个人瘫软在地上,连叩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皇后没有再理她。
她踉跄着走了两步,扶住妆台,望着铜镜里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忽然又笑了。
这一次,那笑声里没有癫狂,只有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温柔。
她抬起手,抚过镜中自己的眉眼。
指尖划过额头,划过鼻梁,划过唇角,动作轻得像在抚摸什么珍贵易碎的瓷器。
“他不喜欢本宫?”
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轻声问。
“好。”
“他禁足太子?”
“好。”
“他护着国公府?”
“好。”
她每问一句,就点一下头,像是在与自己达成某种默契。
然后,她弯起唇角,对着镜子里那张同样弯起唇角的笑脸,轻声细语地说:
“本宫倒要看看,他能护多久。”
“本宫要让那叶容音,让那老太婆,让那满府的贱人……都付出代价。”
“本宫要让太子登基,要让这江山改姓!!!”
“到那时候——”
她顿了顿,唇角的弧度更深了。
“本宫要亲眼看着他跪在本宫脚下,求本宫放过他最爱的那一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