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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辰?
庆生?
叶容音眨了眨眼,只觉得自己听见了一个完全陌生的词语。
虽然叶容音活了二十多年,但末世之下,人人皆为走狗。
她见过太多人为了半块发霉的饼子割断同伴的喉咙,也见过母亲为了护住怀里的婴孩,被野兽活活撕成两半。
叶容音为了活下去,忙的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怎么可能有空去庆生。
就连“家”是什么感觉,也是来到这个世界之后,国公府的人一点一点塞给她的。
如今冷不丁的听见这两个词语,叶容音自然是愣住了的。
原来被人记着生辰,是这样的感觉。
“容音?”
叶良玉见她不说话,有些担忧地唤了一声,“怎么了?是不是今日累了?”
叶容音回过神,对上长姐那双写满关切的眼眸,喉间微微发紧。
“没有,”她轻声说,“就是……有点意外。”
意外这世上竟有人记着这日子。
也意外自己,竟被这样温柔地记了这么久。
叶良玉没有追问,她只是牵过叶容音的手,温声说道:“母亲前几日,便来信告诉我你生辰之事了。”
“我原本还想着,要如何才能出来与你庆生,没想到府里先演了这么一出大戏,倒是方便了我出宫。”
叶容音闻言,怔了一息,旋即忍不住弯起眉眼。
“那这戏倒是演对了。”她轻声道。
“可不是?”叶良玉含笑,替她将鬓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把咱们寿星都演愣住了。”
叶容音正要说什么,身后忽然传来柳清墨笑呵呵的声音:“好了好了,姑奶奶们,有什么体己话待会儿关起门慢慢说——外头风大,小寿星还饿着肚子呢!”
“走走走,进去看看我们给你备了什么好东西。我可跟你讲,今天这阵仗,连为师我都是头一回见。”
说话间,叶容音被柳清墨和叶良玉二人拉着绕过屏风,踏进老太君的寝室。
寝室之中,外人想象的病榻愁云并未出现,反而是一室暖融灯火,与几张含笑望来的亲切面孔。
本该“昏迷不醒”的老太君,此刻正靠坐在软榻上,气色红润,眼中满是慈爱与笑意。
陈氏站在一旁,手中托着一个锦盒。
叶瑾瑜手中拿着一卷画轴,叶贤川则抱着一个看起来颇有些分量的木匣。
连小侄子叶邵也挤在床边,双手背在身后,小脸上满是“我有大秘密”的兴奋。
“容音回来啦!”老太君笑着招手,“快来,就等你了!”
叶容音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按着坐在老太君榻边。
“妹妹,生辰吉乐!”叶瑾瑜温声道。
“容音,看看三哥给你寻来的好东西!”叶贤川迫不及待地晃了晃木匣。
陈氏笑着打开锦盒,里面是一套她亲手绣制的精美衣裙:“嫂子手拙,一点心意。”
陈氏将妆奁往叶容音手边推了推,柔声道,“料子是我让人从苏州带回来的,绣纹是莲花样,也不知你喜不喜欢……”
“喜欢的。”叶容音看着那细密的针脚,心里一阵温暖,“很喜欢。”
陈氏一愣,旋即笑得眼角弯弯,不再言语。
小叶邵也终于憋不住,献宝似的举起手里一个歪歪扭扭、但看得出极用心捏制的小泥人:“小姑姑!看!我捏的你!像不像?”
叶容音垂下眼,看着掌心那个歪歪扭扭、却分明被极其珍重地捧了一路的小泥人。
泥人身上还带着孩童手心暖烘烘的温度,底座的泥胎甚至还有一处小小的指印,大约是捏的时候太用力留下的。
她的指尖轻轻抚过那道指印。
“……很像。”她的声音有些低,还有些她自己也辨不明的涩意,“真的很像。”
叶邵得了夸奖,高兴得原地蹦了两下,小揪揪一颤一颤,然后“吧唧”一下扑进陈氏怀里,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从娘亲臂弯里偷偷往外瞧。
叶瑾瑜适时上前,将手中卷轴轻轻展开一角。
泛黄的纸页上,是工整秀逸的馆阁体小楷,记录着某处早已湮灭的山川形胜、风物奇闻。
“前朝《寰宇志》的残本,”叶瑾瑜温声道,“知道你爱看这些,前些日子托人寻来的。虽不完整,但其中几处风物记载,颇有趣味。”
叶容音接过,指尖抚过书封上已略显模糊的墨字。
她其实没有告诉过任何人自己爱看什么书。
只是有那么几次,二哥在书房翻找卷宗时,她恰好站在那排地理志的书架前。
他记住了。
叶贤川早已等不及了,“啪”地打开木匣,深蓝丝绒上躺着一块拳头大小、通体乳白的温润石头,隐隐流动着朦胧的月华光泽。
“看,妹妹,这是月光石!”叶贤川得意洋洋,“西边行商手里换的,费了我好大劲儿!夜里能发光,跟揣了个月亮似的!你晚上看书要是怕费灯油——”
他顿了一下,猛地改口,“呸呸呸,国公府哪会缺灯油!就是、就是给你看个稀奇!”
叶容音看着那块泛着微光的石头,又看看三哥那副明明想炫耀却硬要装作满不在乎的模样,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很稀奇。”她认真道,“我没见过这个。”
叶贤川立刻眉开眼笑,尾巴差点翘上天。
最后,老太君轻轻拍了拍身侧,叶容音会意,坐近了些。
老太君从枕边捧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薄甲,甲身细密,触手微凉。
金丝与乌金线交织,在烛火下流转着内敛的光泽,轻若无物。
“这软甲,是你父亲与我一同为你备的。”老太君将软甲放入叶容音手中,苍老的手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拍,“丝线是乌金混了天蚕丝,刀剑刺不穿,箭镞也透不过。”
她顿了顿,抬起眼,那双阅尽世事的眼眸里,此刻只有温柔。
“母亲知道你所行之事凶险,此衣穿在你的身上,我们也好安心一点。”
叶容音看着眼前这件金丝软甲,喉咙一阵发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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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等叶容音说话,叶贤川便已经接过金丝软甲,一把塞到叶容音的手里,“拿着拿着,母亲给你的,你愣着做什么?”
说完,叶贤川又看向叶良玉,笑眯眯道:“长姐,你的礼物呢?你可别告诉我,你是空着手来的。我知道的,你肯定有不少好东西。”
叶良玉被这个最小的弟弟气笑了,忍不住戳了戳叶贤川的脑袋,说道:“都当哥哥了,怎么还这么胡闹?”
“我上次都快把宫里搬空了,你还惦记着我宫里的好东西。“
叶贤川笑嘻嘻的拉住叶良玉的袖子,“所以长姐,你到底给妹妹送什么啊?快给我们开开眼!”
叶良玉无奈一笑,手指从腰间一勾。
“铮——”
一道清越如龙吟的颤音在室内荡开。
叶容音只觉眼前银光一闪,
下一瞬,一柄长约四尺、薄如蝉翼的软剑已横在叶良玉掌中。
剑身通体莹白,如霜似雪,在烛火下流转变幻的冷光,竟比冬日檐角的冰凌还要剔透。
叶容音:???
“不是。”叶贤川瞪大了眼,凑上前,“长姐,这么长的剑,你怎么塞腰带里的?!”
叶良玉没理他,只将剑柄递向叶容音,“来,拿着防身。”
叶容音呆呆地接过软剑。
入手比她想象中更轻,剑身柔韧如水,在她掌心微微颤动,似有灵性。
她试着轻轻一抖,剑尖竟自行挽了个极漂亮的剑花,寒光如泼雪。
“嘿呀——”
柳清墨不知何时凑了过来,背着手绕着叶容音转了小半圈,啧啧称奇:“这剑不错啊,真不错!”
叶容音回神,侧首看他:“师傅认识这剑?”
“怎么不认识?”
柳清墨眯起眼,语气里难得有了几分感慨,“此剑名‘寒魄’,取北冥寒铁所铸,剑身可刚可柔,能屈能伸,是二十年前兵器谱上排过名号的神兵。当年多少人求而不得,后来据说被某位将军收入囊中,从此再未现世。”
他转向叶良玉,似笑非笑:“贵妃娘娘好大的手笔。”
叶良玉淡淡道:“什么将军,那是我爹。”
顿了顿,叶良玉补充道:“我如今入宫无用,给容音正好。”
叶容音捧着剑,指尖缓缓抚过剑脊,“多谢长姐。”
叶良玉摇摇头,没说什么,只笑眯眯的揉了揉叶容音的头。
叶瑾瑜在一旁看了许久,此时方温声开口:“柳先生,您方才说这剑来历不凡。那您为容音备了什么礼,想必也是寻常难见的吧?”
柳清墨正拈着茶盏看好戏,“……你倒是会问。”
他嘀咕一声,搁下茶盏,慢吞吞探手入怀。
摸出个青瓷小瓶。
那瓷瓶还没叶容音拇指大,通体温润,塞着红绸封口,瞧着……像装药丸的。
“呐。”
柳清墨将小瓶往叶容音手心一拍,别过脸,语气故作随意,“这药丸是我前年炼的,共得三粒。可解百毒,能续断命——只要还剩一口气,咽下去就能吊住。”
他顿了顿,又飞快补了一句:“也不一定非得剩一口气才吃。中了剧毒、受了重伤什么的,总之遇见危险就吃一颗,保你一命。”
叶容音垂眸,看着掌心那枚小小的瓷瓶。
三粒。
前年炼的。
他炼了三年,得了三粒。
如今全给了她。
“……多谢师傅。”
“不客气,你可是我鬼医的弟子,没点东西保命怎么行。”
小叶邵趴在陈氏膝上,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忽然奶声奶气地问:“小姑姑是不是要哭啦?”
叶容音:“……”
叶贤川抢在她开口前一把捂住侄儿的嘴,干笑道:“没有没有,你看错了,你小姑姑是高兴!”
叶容音将那小瓶连同软剑、软甲、古籍、月光石、绣裙、泥人……统统收拢到膝上,垂着眼。
她没哭。
只是喉咙有些紧,眼眶有些热。
原来有人会在你看不见的地方,替你记着那些连你自己都忘了的事。
原来你也可以是被人记挂、被人偏爱的那一个。
“好了好了,”老太君笑着拍拍手,“礼物也看完了,剑也耍过了,是不是该开饭了?我们音音还饿着呢!”
一句话,满屋子的目光又都落回叶容音身上。
陈氏含笑起身去张罗,叶瑾瑜和叶贤川帮着搬桌挪椅,叶良玉替老太君掖好膝上的薄毯,柳清墨被叶贤川拉着摆碗筷。
因着老太君“生病”的事情,国公府没有大操大办,而是让人传了一些东西进来,一家人在老太君的屋里面吃了一顿。
这一刻,叶容音再一次感受到了被人重视的感觉。
一顿晚饭过后,忙了一天的叶容音回了院子,清点自己这次生辰得到的好东西。
而柳清墨则走到了叶良玉身边,道:“叶贵妃,且留一步。”
叶良玉脚步微顿,侧身看他。
“柳先生有事?”
柳清墨没有立刻答话,只是抬起眼,目光从她脸上缓缓掠过,最后停在她眉骨与下颌的轮廓线上,看了足足三息。
叶良玉被看得微微蹙眉:“先生?”
“贵妃娘娘,”柳清墨收回视线,语气淡淡的,“关于太子的身世,您是不是已经发现不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