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厅内,身穿深紫色云纹锦缎袄裙的老太君,正掐着一串紫光檀手串跟边上的陈氏闲聊。
陈氏今日穿了一身鹅黄色缠枝莲纹袄子,看着整个人都格外精神,
而三岁的叶邵则被裹在银红色的小斗篷里,像一颗圆滚滚的元宵在暖厅里面滚来滚去。
滚累了,他又跑到老太君身边,道:“祖母,小姑姑怎么还不来啊?要不然我们去接她吧?”
“皮猴子,你姑姑更衣是你一个小子能看的?老实坐着吧,不然你姑姑待会要打你屁股了。”
老太君伸手掐了一把叶邵的小脸,叶邵可怜巴巴的又跑到陈氏那边,“娘亲,我们去找小姑姑吧。”
陈氏无奈的将他抱到膝盖上:“急什么?刚刚下人传信了,你小姑姑快来了。去,看看糕点装好没有。你小姑姑估计都没吃早膳,别待会上了马车吃不上东西。”
“好的娘亲。”得了任务,叶邵扑腾着小短腿跳了下来,然后又哒哒的跑到一边监督仆人做事。
“这个要装上,小姑姑最喜欢吃了。”
“还有这个,这个也都要!”
“那个牛乳茶也要带上,小姑姑喜欢喝!”
“……”
三岁的小豆丁还没有人的膝盖高,但那小小的身影差点萌坏了一群人。
陈氏跟老太君看了更是一阵乐。
其实这种事情早就安排好了,根本就不需要叶邵盯着,但他那副操心的样子真的可爱死了。
里面笑的正开心的时候,暖厅的门被推开,叶容音从门口走进。
踏入暖厅门槛瞬间,厅内的光线似乎都因为她而亮了几分。
“哎呀……不愧是我的女儿,当真是好看。”老太君陈氏眼中闪过一丝惊艳,随即化为满满的欣慰。
得亏是当初遇见了叶容音,不然他们国公府哪来的如今这种舒坦日子?
“确实好看,瞧瞧,这小脸都嫩的能掐出水来了。”陈氏也忍不住掩口轻叹。
而叶邵的反应是最明显的,他“哇”地一声瞪圆了眼睛,愣了两秒后,立刻像只小雀儿“哒哒哒”地迈着小短腿就冲了过去。
“小姑姑你好漂亮!”
叶邵一把抱住了叶容音的大腿,然后贼兮兮道:“嘿嘿,还好二叔叔跟三叔叔上值去了,不然我都挤不过来。”
叶容音:“???”
“你胡说什么呢?”叶容音无奈的将小汤圆抱了起来。
“没有胡说,要是二叔叔跟三叔叔看见小姑姑这么好看,肯定会跟墙一样挡着,不让我过来。嘻嘻,还好他们不在。”
叶容音:“噗哈哈哈哈!好像还真是这样。”
以前每次聚会什么的,叶贤川跟叶瑾瑜两人就围在叶容音边上,阻止任何人靠近,就连小小的叶邵也会因为碍事被扔到一边。
叶邵抱住叶容音的脖子,一板一眼道:“就是这样的!二叔叔跟三叔叔都超级小气!”
小气?
叶贤川跟叶瑾瑜听见了估计是真的要被气死了!
叶容音差点笑岔气了,也没敢让叶邵继续这个话题,便随口问道:“对了,刚刚你说小姑姑好看。所以,我有多好看?”
叶邵仰起红扑扑的小脸,奶声奶气地说道:“超级好看!就像画里的仙女娘娘,身上还香香的,好好闻呀!邵儿最喜欢最喜欢小姑姑了!”
“小家伙今早是吃了蜜吗?嘴巴怎么这么甜?”
叶容音伸手轻轻捏了捏小家伙软乎乎的脸蛋,随后又像是想起了些什么那样,故意逗他:“哦?那照邵儿这么说,小姑姑平日里就不好看,也不香咯?”
“不是的不是的!”
叶邵小脑袋晃得像拨浪鼓,整个人贴在了叶容音的怀里,“小姑姑每天都很香,很好看!只是……只是今天特别特别好看!特别特别香!像……像加了蜜糖的梅花糕!”
叶邵年纪还是小,夸人的词语是真的不多,能找到的最美的夸奖词就是“加了蜜糖的梅花糕”。
这也是叶邵最喜欢吃的糕点。
而他这副可爱的样子,逗得旁边伺候的丫鬟们都忍不住抿嘴偷笑。
叶容音眼底的笑意更深,继续逗他:“那邵儿是喜欢今天这个‘加了蜜糖’的小姑姑,还是喜欢以前‘没加蜜糖’的小姑姑呀?”
这个问题似乎难住了小豆丁。
他松开抱着叶容音的手,歪着小脑袋,黑葡萄似的大眼睛里满是认真的思索。
片刻后,他像是想通了什么,重新抱住了叶容音的脖子,声音清脆又笃定:“这有什么不一样吗?”
“小姑姑就是小姑姑呀!”
“邵儿喜欢的人,从始至终,都是小姑姑!今天的小姑姑和昨天的小姑姑,邵儿都喜欢!”
叶容音:“……”
她竟被这毫无破绽的“甜言蜜语”给噎住了。
这人类幼崽……是成精了吧?
叶容音没忍住,狠狠在叶邵的身上吸了一把,弹衣炮弹就弹衣炮弹吧!
是甜的就行!
“哈哈哈!”老太君跟陈氏都被这姑侄俩的对话逗得开怀大笑。
几人又说笑了一阵,老太君这才说道,
“好了好了,你们这一大一小就别在这儿斗嘴皮子了。”
她慈爱地摸了摸还赖在叶容音怀里的叶邵,又看向叶容音,“时辰可不早了,快些上马车吧。太后娘娘前几日就特地发了懿旨到府里,让我们早些入宫觐见。”
“正好让你先去给太后磕个头,也能匀出些时间,和你贵妃姐姐好好说说话。宫里规矩大,时辰耽误不得。”
“走吧,马车已经在外头候着了,有什么体己话,咱们娘几个路上慢慢说。”
说完,老太君在陈氏的搀扶下朝外走去,而叶容音则抱着汤圆似的的叶邵往外走。
陈氏是想让叶邵下来自己走的,但叶邵每次看见叶容音都跟个粘糕一样,现在被抱上了,更是不愿意下来。
所幸叶容音力气大,抱着也没什么关系。
一行人出了暖厅,穿过回廊,国公府的朱轮华盖马车已稳稳停在府门前。
马车很宽敞,内里铺着厚厚的绒毯,四角固定着暖炉,跟外面的冰冷气息形成鲜明对比。
叶邵一上车,就献宝似的从丫鬟们提前放上来的食盒里掏出几块的糕点,小心翼翼地捧到叶容音面前:“小姑姑吃!这是厨娘阿嬷新做的梅花定胜糕,可甜可香了!”
“邵儿刚刚专门让丫鬟姐姐准备的。”
叶容音低头一看,那糕点做成了小巧的梅花形状,粉白可爱,还真的散发着淡淡的梅花清香。
叶容音接过一块,在叶邵期待的目光中咬了一口,果然清甜不腻,入口即化。
她摸摸小家伙的头,真心夸赞:“谢谢邵儿,很好吃。”
“嘻嘻,不客气,小姑姑,你尝尝这个,这个也好吃。”
“还有祖母,母亲,你们也尝尝。”
端水大师叶邵开启糕点派送模式,在马车里的每一个人,包括伺候的嬷嬷都得到了叶邵送的糕点。
一顿欢笑之后,马车里所有的人都填饱了肚子。
马车还在缓缓驶动,车内暖融融的,叶邵在吃饱了之后,就因为犯困先睡了。
见他睡得这么香,叶容音也控制不住的打了个哈欠。
老太君见了,心里有些无奈。
她知道叶容音一向是起的早的,只是这次宴会规格太大,她天不亮就被叫起梳妆,必定疲惫。
想到这里,老太君开口:“容音,趁这会子路还长,你且闭上眼睛养养神。到了宫门前那段路最是热闹,反而不好歇了。若是困了,睡一会儿也无妨,到了地方,母亲唤你。”
陈氏也点头:“母亲说得是。宫里不比家里,从宫门下了车,到内廷各宫,且有好长一段路要靠脚走呢。那宫道又长又直,冬日里风也硬,最是耗精神。”
“你现在歇好了,一会儿才有力气应对。”
“行。”
叶容音确实困了,应了一声之后,便向后靠在柔软的车厢壁垫上,合上了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缓缓停下,外面隐约传来嘈杂的人声和车马声。
陈氏轻轻推了推她的手臂,声音温柔:“容音,醒醒,到宫门口了。”
叶容音睁开眼睛,对上了同样迷迷瞪瞪的叶邵。
姑侄相视一笑,又整理了一下衣服,这才随同老太君和陈氏下了马车。
下马车的瞬间,一股清冽的空气扑面而来,叶容音跟叶邵瞬间就清醒了。
一路走过来,朝阳已经完全升起,金红色的光芒洒在巍峨的宫墙,给肃穆的皇城增添了几分暖色。
宫门前广场上,已然停了不少各府的车驾。
身着各色品级命妇服饰的女眷们在家仆丫鬟的簇拥下,正井然有序地递牌子、等候查验,然后由早已等候在此的内监引领入宫。
看见国公府的马车来了,一位面白无须的中年太监立刻迎了上来,“奴才给老太君、世子妃、宁音乡君请安。”
“太后娘娘早有吩咐,命奴才在此恭候,引您几位前往慈宁宫觐见。”
“有劳公公。”老太君微微颔首。
一行人随着引路太监,穿过厚重的宫门,朝着后宫走去。
通往后宫的宫道宽阔笔直,两侧是朱红的高墙,地面用巨大的青石板铺就,打扫得一尘不染。
叶容音虽然来过皇宫几次,但前几次都是直接去找周明帝了,这后宫的地方,还是第一次来。
不过……这宫殿的样子,倒是跟叶容音在末日的某些书籍里看见的一座名为“故宫”的宫殿相似。
走了约莫两刻钟,一行人终于来到了太后的居所。
慈宁宫虽然位于中心,但四周幽静,古树参天,给人一种宁静沉寂的气息。
“诸位在此稍等片刻,奴才去禀告一下。”
太监急急忙忙的进去通告,片刻之后,一群身穿宫装的女子从里面走了出来。
“诸位,太后娘娘有请。”
一行人经宫女引路,绕过影壁,转入正殿。
进屋的瞬间,暖香扑面而来,与殿外清寒恍如两个世界。
叶容音谨记入宫礼仪,眼帘微垂,目光只落在身前引路宫女的袍角下摆,绝不随意抬眼打量。
殿内安静,只有轻微的炭火爆裂声。
待她们在殿中站定,便听得上首传来一道不疾不徐的女声:“镇国公府老太君携家眷觐见。”
老太君闻言,立刻领着身后诸人屈膝行礼:“臣妇携长媳陈氏、幼女叶容音,及世孙叶邵叩见太后娘娘,太后娘娘万福金安。”
国公府众人出身本就不凡,且不是第一次觐见太后,因此包括叶邵在内,所有人的动作都很标准。
但让太后意外的,却是人群中那身穿天水碧色宫装的女子,那女子虽然是初次觐见太后,但却极为从容,一举一动尽显风范,让人挑不出半点错来。
太后眯了眯眼,要是她没记错的话,这便是国公府新收的嫡女叶容音,也是圣上亲封的宁音乡君。
这女子……当真有这么厉害?
短暂的静默后,太后才挥手道:“免礼,平身。赐座。”
“谢太后娘娘。”
老太君领着众人谢恩,这才在宫女引导下,于太后下首的绣墩上斜签着身子坐下。
叶容音依礼坐在陈氏稍后的位置,依旧眼帘低垂,姿态恭谨,双手交叠置于膝上,仿佛一尊精心雕琢的玉像。
这番沉稳克制的做派,似乎让上首之人更加满意。
太后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宁音乡君的规矩学得不错,气度也稳。”
“抬起头来,让哀家瞧瞧镇国公府新得的女儿,是何等模样。”
闻言,叶容音这才缓缓抬起头,静静的注视着高位上的太后娘娘。
太后的面容慈和,眼尾嘴角虽有岁月痕迹,但眼神清亮,神态平和。
若非是在太后宫中看见此人,叶容音估计都会认为她是一个深山修行的娴静妇人,而不是历经三朝、执掌过凤印的圣上之母。
太后的目光也落在叶容音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打量。
叶容音坦然承受着这份审视,没有半分怯懦或谄媚,神情姿态都没有改变分毫。
良久,太后忽然唇角一弯,脸上严肃的表情如冰雪消融。
她转头看向一旁略显紧张的老太君,调侃道:“难怪你这把年纪了,还要执意再认个女儿。原来竟是发现了这么一块美玉。沉静有礼,容貌过人。不错,真不错!”
老太君见太后终于露出笑容,紧绷的心弦一松,嗔道:“太后娘娘快别这么盯着看了,容音年纪还小,脸皮薄,您这般威严,可别吓着我女儿。”
“吓着她?”太后失笑,指了指依旧站着的叶容音,“你这女儿,看着温婉沉静,骨子里可藏着刚韧呢,谁能吓到她?”
说着,太后对叶容音招了招手,语气更加和蔼:“来,容音,坐近些,到哀家身边来。”
叶容音依言起身,上前几步,在太后榻边的另一个绣墩上坐下。
太后安抚似的拍了拍叶容音的手,说道,“孩子,你莫怕。哀家与你娘亲乃是手帕交。先前哀家听闻她认了个女儿,担心她被旁人骗了去,这才吓你一下,想看看你是何等心性。还望你莫要介怀。”
“自然不会。”叶容音下意识的看了老太君一眼,然后看见了老太君朝她俏皮眨眼的动作。
叶容音:……
合着就瞒她一个人呢!
太后见叶容音呆了一下,又拉着她的手对老太君说道,
“哀家可听说了,这丫头一个气不顺,可是能闹到我儿那边去的。也亏得你这副老骨头愿意纵着,陪着她胡闹。”
太后明显是知道叶容音因为沈家的事情,多次跑到周明帝那边告御状的事。
老太君摆了摆手,“太后娘娘说笑了,我这把年纪得个女儿不容易,怎么舍得让她受委屈?”
太后给了老太君一个嫌弃的眼神,随后才不满的说道:“你这老东西,说不让孩子受委屈,怎的就不知道给孩子打扮一下呢?”
“容音如今正年纪,正该是鲜活亮丽的时候。瞧瞧这头上,除了必要的礼制首饰,一点鲜亮颜色都没有。”
不等老太君辩解,太后已经吩咐身边伺候的老嬷嬷:“苏嬷嬷,去把哀家那匣子适合年轻姑娘戴的首饰拿来。”
叶容音:???
“太后娘娘,不是母亲不给,是我……”
“行了。”太后打断叶容音的话,说道,“你母亲年轻时就不懂打扮,得了个俏生生的女儿也不知道怎么养。”
“没事,哀家会养!你这身上的装饰太少了,哀家亲自给你挑点。”
正说着,一个精致的紫檀木嵌螺钿首饰匣被捧了上来。
太后亲自打开,里面多是颜色明媚、样式精巧的钗环簪珥。
太后兴致勃勃的拿着首饰开始比划:“这支珊瑚珠排串的步摇,颜色正……这对点翠嵌碧玺的蝴蝶簪子,翅膀颤巍巍的,活泼……这朵赤金累丝镶红宝的牡丹花钿,正好配你今日这身碧色衣裳……”
太后一边说,一边不由分说地将这些华美的首饰,往叶容音的凌云髻上添加。
眼看着自己头上的重量越发沉重,叶容音将求助的目光放向了老太君。
老太君连忙别开头,装出一副“我没看见”的样子。
见老太君靠不住,叶容音看向了陈氏。
陈氏脸上笑容根本就压不住,见叶容音看过来,陈氏用口型说道:“收着吧。”
陈氏:嘻嘻,今年被打扮的终于不是我了。
叶邵这小子最不消停,得了太后允许之后,也加入了给叶容音挑首饰的行列。
叶容音:嘻嘻不起来!
脑壳疼!
——
啊啊啊啊,温馨小日常好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