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心演示完毕，气息微促，望向眼前双眸清亮、似有所悟的少女，不由轻叹：“罗刹堂秘术，你竟真能尽数记下……”

    瑾瑜只是嫣然一笑，指尖一缕青芒流转，生机与寒气隐约交织。

    “我呀，就是平平无奇的一个小天才罢了。”

    大梵音寺法事那日，各方势力暗流涌动，皆向着这座边陲古寺汇聚。

    寺前广场上，三百僧人披着金红袈裟，盘坐如莲，诵经声如潮水般起伏回荡，庄严肃穆。

    无心独自踏入正殿，萧瑟、雷无桀与瑾瑜守在殿门外，静候其间。

    当无心自袖中取出那枚温润光洁的舍利时，瑾瑜眸光微微一凝，她清晰地感知到，那舍利之中，竟栖着一缕未散的魂息。

    无心跪拜于佛像前，双手奉起舍利。

    刹那间，柔和的金光自舍利中漾开，一道半透明的虚影缓缓浮现，眉目慈悲，嘴角含笑，正是忘忧大师的模样。

    无心怔怔望着那道虚影，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

    他肩头轻颤，像个终于找到归处的孩子，泣不成声。

    瑾瑜远远望着，心头蓦然一酸。

    她生为草木，本就对魂灵气息格外敏锐，此刻更能清晰地感受到无心那汹涌的悲恸，与忘忧大师残魂中那份深沉如海的牵挂。

    不知不觉间，她竟也跟着落下泪来。

    忘忧大师的虚影温柔地注视着跪地的无心，周身隐约流转着纯粹而温暖的金色光晕，那是十世行善累积的功德之光，厚重如大地，明亮如朝阳。

    瑾瑜忽然心念一动。

    她双手合十，闭目凝神，唇间开始诵念一段与寻常梵音迥异的咒文。

    这不是寻常超度往生的经文，而是在本源珠中，学到的来自修真界的古老真言，能助功德圆满之灵，破界飞升，直抵净土。

    随着她清凌凌的诵念声，天际风云微变。

    一缕澄澈如琉璃的灵光穿透云层，笔直落下，轻柔地笼罩住忘忧大师的魂影。

    金光大盛。

    那魂影在光中渐渐变得透明，眉目却愈发清晰慈和。

    他最后望向无心，微微颔首，似嘱托，似告别，又似欣慰。

    随后，那光影裹着他的魂体，徐徐上升，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接引着，穿过层层云霭，直向苍穹深处而去。

    三百僧人的诵经声在这一刻达到顶峰，钟磬齐鸣，梵音震耳。

    无心仰首望着金光消逝的天际，泪水仍在流淌，嘴角却缓缓弯起一个极淡、极柔软的弧度。

    殿外，瑾瑜轻轻放下双手，眼睫上还沾着细碎的泪珠。

    萧瑟侧目看她，低声问：“你做了什么？”

    “送大师……去他该去的地方。”她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雷无桀呆呆望着天空，喃喃道：“飞、飞走了……”

    天际灵光散尽，云层重新合拢，仿佛什么也未发生过。

    唯有那犹在回荡的钟声，与每个人心头那份沉甸甸却又明亮的触动，证明着方才那一刻的真实。

    无心自殿内走出，僧袍洁白如新雪，眼角微红，神情却平静了许多。他走到瑾瑜面前，合十深深一礼：

    “多谢。”

    瑾瑜摇摇头，想说什么，却只是弯起眼睛，回了他一个含泪的笑。

    风过庭院，带走最后一丝金光碎屑。

    无心望着天际最后一点金光消散，缓缓吐出一口气，转身道：“走吧。”

    萧瑟瞥他一眼：“现在就别摆出那副白衣胜雪、万事不挂怀的模样了。该哭的哭了，该送的送了，我们都瞧见了。”

    无心失笑，抬手抹了下眼角：“哎，本想做个遗世独立的超脱之人，没曾想……连一个老和尚，我都这般舍不得。”他顿了顿，声音轻下来，“不过老和尚说的对，前头的路，终归得我自己走。”

    “忘忧大师佛法精深，”萧瑟淡淡道，“但这句话未必全对。接下来的路，不是你一个人走。”

    雷无桀立刻接上：“还有我们！”

    瑾瑜弯起眼睛，声音清亮：“加我一个。”

    无心目光扫过三人，眼底那层薄冰般的孤寂终于化开，他扬唇一笑，斩钉截铁：“好！”

    四人并肩走出山门，却见前方已被一众人拦住去路。

    雷无桀想也不想，率先跃出：“让我来！”

    无心低声提醒：“是九龙门的本相罗汉阵，难破的很。”

    “破不破得了，试试不就知道了！”雷无桀话音未落，已与一名弟子交上手。

    高台之上，大觉禅师稳坐如钟。

    几名弟子与雷无桀过了数招，各自退开。

    一弟子问道：“阁下是何人？”

    雷无桀挺胸：“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在下雪落山庄副庄主，萧无瑟。”

    后方萧瑟扶额：“……滚。”

    弟子又问：“阁下为何拦路？”

    “这儿只有一个要回家的人，”雷无桀理直气壮，“拦路的明明是你们才对吧？”

    大觉禅师缓声开口：“好机锋。”

    雷无桀：“啊？什么‘鸡’？哎哟听不懂！”

    “阁下是雷门弟子。”

    “什么雷门？我刚才说的你没听见吗？我乃雪落山庄副庄主，行不更名坐不改姓，萧无桀是也！”

    大绝维持着打坐姿势并未睁眼：“可阁下方才还自称‘萧无瑟’，何以转瞬即改？”

    雷无桀气势一虚，声音低了几分：“那、那是一时说错了……”

    “那阁下究竟名唤何字？”

    雷无桀眼神飘忽，底气不足地嘟囔：“你没听清吗？雪落山庄，副庄主，萧、无、心。”

    一旁的无心倏然睁大了些眼睛。

    萧瑟面无表情：“要不要把他拎回来？”

    无心闭了闭眼：“不，还是让他被打死算了。”

    萧瑟点头：“也行。”

    瑾瑜早已背过身去，肩头轻颤，憋笑憋得肚子发酸。

    那厢，众弟子不再多言，步伐变动，本相阵骤然结成。

    雷无桀起初尚能周旋，阵势一成，压力倍增。

    只见白影一闪，无心已掠入阵中，一把将他往后丢出。

    萧瑟顺手接住扔过来的红衣少年，淡淡道：“一边待着，别在这儿碍事了。”

    阵中，无心僧袍飞扬，独自面对层层叠叠的罗汉阵势。

    他嘴角犹带一丝笑，眼神却静了下来。

    瑾瑜悄悄挪到雷无桀身边，递过一条干净帕子，小声问：“没伤着吧？”

    雷无桀摇摇头，眼睛还盯着阵中，低声嘟囔：“这阵法……还挺能打。”

    阵内风云已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