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芒交织成网。
鬼蜮之王发出一声怒吼,那声音不再温润如玉,而是某种千年老鬼本应有的、撕裂耳膜的尖啸。
那尖啸中裹挟着无数亡魂的哀鸣,像是有千万根锈迹斑斑的铁针同时刺入听者的识海,将幽冥界灰暗的天幕都震出了细密的裂纹。
它想要抽回力量,却发现那些粉色的“根系”已经扎得太深。
不是它困住了樱。
而是樱以自身为土壤,以三魂七魄为养分,以那缕看似柔弱实则执拗到近乎蛮横的生机为引,反向“培育”了它。
这违背了它认知中的一切法则。
幽冥界是死者的领域,是轮回尽头的废墟,是生机最后的坟场。
在这里,生气应当是被吞噬的、被消解的、被同化的养分,是黑暗中偶然漏下的一缕光,注定要被无边无际的夜色吞没。
千万年来,从未有过例外。
可这个少女,这个它等待了千年的“成熟祭品”,却用一种近乎蛮不讲理的方式,将死亡的土壤变成了……苗圃?
粉色的光芒在幽冥界灰暗的底色上蔓延,像是一场不合时宜的春雪,又像是谁在灰烬里种下了一片樱花林。
那些光芒所及之处,枯骨生出了嫩芽,忘川的河水泛起了涟漪,就连空气中终年不散的腐朽气息,都被染上了一层清甜的、近乎虚幻的香气。
鬼蜮之王感到恐惧。
不是对死亡的恐惧,它早已是死亡的化身。
而是对某种它无法理解之物的恐惧。那恐惧比任何术法都要锋利,比任何诅咒都要深沉,正一寸一寸地瓦解着它千年积攒的怨煞与威仪。
“您不是想知道,是谁引我来幽冥界吗?”
樱的声音开始虚弱,像是一盏将熄未熄的烛火,在风中摇曳出最后的光晕。可那声音里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轻快,像是终于卸下了背负太久的行囊。
“现在我可以告诉您答案了。”
她顿了顿。粉色的光芒中,她的身形开始变得透明,像一幅被水浸湿的绢画,墨迹晕染开来,轮廓渐渐模糊。
可那双眼睛却愈发清晰,清澈得像是山涧初融的雪水,倒映着整个春天的倒影。
“是我自己。”
三个字。
轻得像花瓣落在水面,像蝴蝶振翅,像某个午后师父教她辨认灵草时,风吹过药圃的沙沙声。
却重得让鬼蜮之王的尖啸戛然而止。
那声音里没有任何炫耀,没有任何怨怼,甚至没有赴死之人常有的悲壮。只有一种近乎温柔的平静,一种终于抵达终点后的释然,一种“原来如此”的了悟。
“九幽锁魂阵中的那一缕残念,不是意外。”樱继续道,目光越过鬼蜮之王那张碎裂的“师父”面容,望向幽冥界灰暗的、永远没有星辰的天空。
她的视线穿透了层层叠叠的阴霾,穿透了千万年不曾散去的死寂,仿佛能看见人间界某个遥远的春日,能看见药圃里初绽的芍药,能看见师父站在晨光中向她招手的剪影。
“我在阵中就已经察觉到了‘门’的存在。”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讲述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又像是在回忆一段尘封已久的旧梦。
“我知道穿过它会来到幽冥,我知道这里有什么在等我。那气息我太熟悉了。师父与我分离前留下的最后一缕灵力波动,和阵中那缕残念如出一辙。我知道那可能是诱饵,可能是陷阱,可能是某个古老存在精心编织的罗网。可我依然来了……”
她的声音低下去,像是一首曲子最后的余韵,琴弦将断未断,余音袅袅,不绝如缕。
“……不是因为被引诱,而是因为我想确认一件事。确认那个在花圃园教我辨认灵草、在我炸炉时无奈摇头、带我去人间游历的人……是不是真的存在过。确认那些记忆,是不是只是我执念生出的幻象。”
鬼蜮之王沉默了。
它的面容在碎裂与重组之间徘徊,那个“师父”的壳子已经千疮百孔,像是被烈火焚烧过的画卷,露出底下某种混沌的、没有固定形态的黑暗。
那黑暗中翻涌着无数张面孔,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欢笑有哭泣,有执念有释然。那是它千百年来吞噬的无数魂魄的残渣,是它力量的源泉,也是它永远无法摆脱的枷锁。
可那双眼睛。
它还维持着那双眼睛。
那双属于“师父”的眼睛,在碎裂的面具缝隙中,第一次出现了某种……近似于困惑的东西。
不是猎手面对猎物时的困惑,不是强者面对弱者时的困惑,而是一种更加原始的、更加陌生的情绪。
像是沉睡了千年的冰川突然裂开了一道缝隙,有光从缝隙中照进去,照亮了冰层下某个连它自己都已经遗忘的角落。
“你……”
它开口,声音像是枯骨相击,嘈杂而破碎。可那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像是平静湖面下暗涌的激流。
“你明知是陷阱,还要来?”
它不懂。
它活了太久,久到已经忘记了“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是什么滋味。在它的认知里,生灵都是趋利避害的存在,都是可以被恐惧支配、被欲望驱使、被执念操控的傀儡。
它用“师父”的面容引诱她。也曾用各色面孔引诱过无数人,有人为财,有人为权,有人为长生,有人为复仇……
它太了解人性的弱点,太擅长利用那些弱点编织罗网。
可这个少女不一样。
她什么都清楚。她清楚这是陷阱,清楚自己可能会死,清楚就算活下来也可能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可她依然来了,不是为了求生,不是为了得利,只是为了……确认一个答案。
“嗯。”樱笑了,那笑容让她透明的面容显得近乎圣洁,“因为如果您是真的师父,我来,便能救他。如果您是假的……我来,便能放下他。”
粉色的光芒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像樱花在最美的时候整朵坠落,不恋枝头,不怨春风。
“而现在,”樱的声音已经轻得几乎听不见了,“我可以放下了。”
光芒散去。
幽冥界的风重新流动起来,带着熟悉的、腐朽的腥甜。远处的残魂呜咽声再次响起,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又像是什么都不同了。
鬼蜮之王,或者说,那个曾经顶着“师父”面容的千年老鬼,独自站在灰暗的地面上。
它的身形已经恢复成本来的混沌形态,没有面容,没有声音,只有一团不断翻涌的、介于虚实之间的黑雾。
它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如果那团雾气中伸出的触须可以称为手的话。那里,有一点粉色的微光正在缓慢地、执拗地脉动着。
不是伤口,不是诅咒,而是某种……种子?
它试图驱散那点光芒,却发现它早已与自己的本源纠缠在一起,像一株植物的根系与土壤,像共生关系一旦建立便无法单方面解除的契约。
“……疯子。”
良久,幽冥界深处传来一声低语,那声音里没有了温润,没有了残忍,只剩下某种千年未曾体验过的、近乎茫然的复杂。
地面上,通灵芝的残躯依然黯淡。可如果仔细看去,会发现那些破碎的裂纹中,有一点极微弱的、赤红与粉色交织的光芒,正在以肉眼难以察觉的速度,缓慢地……愈合着。
而在更远处,樱背上的巢从空中轻轻飘落,落在一片灰暗的、从未有过任何植物生长的荒地上。
巢中的小精灵蜷缩成一团,它的呼吸微弱却平稳,像是陷入了某种漫长的、带着淡淡樱花香气的梦境。
幽冥界没有春天。
可就在这一刻,那片荒地的缝隙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