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他想起她第一次叫他“仙翁爷爷”时的模样，奶声奶气，口齿不清。想起她学会御风飞行后，绕着他转圈圈，笑声洒满整个花圃园。想起她在他怀中睡着时，小脸蛋红扑扑的，呼吸均匀而绵长，像只餍足的小猫。

    

    那时的她，是他最幸福的陪伴。

    

    是他在这漫长仙途中，唯一的温暖与光亮。

    

    他置身在漫天花海中，面前是他最疼爱的小樱儿。微风拂过，花瓣纷纷扬扬落下，有几片粘在她的发间，像是为她戴上了一顶花冠。阳光正好，香气正浓，她的笑容正甜。

    

    这一刻，玄青子突然感到无比富足。

    

    什么上古魔神，什么天道六界，什么生死道消，都在这一刻变得微不足道。如果死亡的世界是这般模样，如果黄泉路的尽头是这样的重逢，那他就算粉身碎骨，就算魂飞魄散，又有何憾？

    

    “小樱儿，”他缓缓蹲下身，与小人儿平视。枯瘦的手掌颤抖着伸出，想要触碰她的脸颊，却又在半空中停住，生怕这一切只是镜花水月，一碰即碎，“即使这一切是假的，仙翁爷爷能再见你一面，也死而无憾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这片天地宣誓。

    

    “仙翁爷爷在说什么，樱儿不懂。”小小人儿歪了歪小脑袋，黑葡萄似的大眼睛里盛满了困惑。她伸出小手，抓住玄青子停在半空的手掌，将自己的小脸贴了上去，“樱儿要回家，回家……”

    

    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来，那温度如此真实，真实到玄青子的呼吸都为之一滞。她蹭了蹭他的手掌，像只撒娇的小兽，软软糯糯的触感让他心头一片酥麻。

    

    看着蹭在自己身上的小樱儿，玄青子终于露出了笑容。

    

    那是宠溺的、温柔的、带着无限爱怜的笑容。三千年的岁月在他心上刻下的沟壑，在这一刻仿佛都被抚平。他轻轻回握住那只小手，感受着那纤细的骨节，那柔软的肌肤，那蓬勃的生命力。

    

    “好，”他听见自己说，声音沙哑却坚定，“仙翁爷爷带小樱儿回家。”

    

    他准备抱起她，准备带她离开这片花海，回到那个洒下过他们欢声笑语的花圃之地。他准备告诉她，在她离开的日子他是如何思念她，如何后悔当初没有保护好她。他准备用毕生来弥补，来守护，来……

    

    “玄青子，你又迷糊了。”

    

    识海深处，一道苍老的声音骤然响起。

    

    那声音如同洪钟大吕，如同当头棒喝，如同三九天的冰水兜头浇下。

    

    玄青子浑身一僵，脸上那幸福的笑颜瞬间凝固。他眼中的花海开始扭曲，琼台楼阁开始崩塌，怀中的温暖正在迅速流逝。

    

    “师父……”

    

    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痛苦，带着不甘，带着从美梦中被强行拽回的绝望。

    

    黑暗，重新降临。

    

    那黑暗并非寻常夜色，而是仿佛自亘古洪荒涌来的、浓稠得几乎能触摸到实质的魔障。

    

    玄青子只觉周身一沉，像是被千万条冰冷的毒蛇同时缠上，每一寸肌肤都在尖叫着抗拒这股侵蚀骨髓的阴寒。他下意识地低头，瞳孔骤然收缩——

    

    哪里还有什么俏皮粉嘟嘟的小女娃？

    

    盘踞在他身上的，分明是一团人形黑雾。那雾气凝而不散，隐约勾勒出孩童的轮廓，却透着说不出的诡异。它死死缠绕着他的脖颈与胸膛，如同最亲密的拥抱，又如同最恶毒的绞杀。

    

    更令玄青子浑身战栗的是，那黑雾之中竟传出了声音：

    

    “仙翁爷爷……抱抱……”

    

    娇憨软糯，尾音还带着孩童特有的撒娇意味，却在这滔天魔气中显得格外鬼魅，像是用蜜糖包裹的毒药，用最纯真的嗓音吟唱最残忍的诅咒。

    

    玄青子忍不住浑身一颤，那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比恐惧更深沉的东西——是心脏被生生撕裂的痛。

    

    他猛地抬脚，用尽全力将那团黑雾踹开。黑雾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啸，在空中扭曲翻滚，渐渐消散，却又在不远处重新凝聚，化作一个模糊的女童身影，歪着头，用那双没有眼白的漆黑眸子“望”着他。

    

    玄青子踉跄后退，后背抵上了什么冰冷坚硬的东西。他猛然回首，心脏几乎停跳——

    

    放眼望去，哪里还有什么漫天花海？

    

    哪里还有什么琼台楼宇、仙音袅袅？

    

    方才的世外桃源，此刻竟如褪色的画卷般剥落殆尽，露出底下狰狞的真相。

    

    滔天的魔雾滚滚而来，像是千军万马奔腾的黑色潮水，所过之处，连光线都被吞噬殆尽。那雾气翻涌着、咆哮着，在虚空中渐渐凝聚，拉长，扭曲——

    

    渐渐凝聚成那黑蟒的形状。

    

    是的，黑蟒。

    

    那怪物再次出现了。

    

    玄青子死死盯着那正在成形的庞然大物，喉间涌上一股腥甜。他终于明白了，方才的一切不过是镜花水月，是这魔障设下的最恶毒的幻境。它知晓他心底最柔软的执念，便化作樱儿的模样，用最温柔的陷阱，诱他踏入万劫不复。

    

    “这就是……阵眼不成？”

    

    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不像话。玄青子惊骇之下，又忍不住惨笑出声。他就知道，他玄青子没那个福气。就连这偷来的片刻温情，都是魔障施舍的谎言。

    

    可那幻境太过真实。

    

    真实到让他几乎相信，那个会拽着他衣袖要糖吃的粉团子真来到了他的身边。

    

    玄青子心下黯然，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碎成了齑粉。他闭上眼，又睁开，眼底再无波澜，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

    

    “回不去了。”

    

    他对自己说，也像是对那个消散在魔雾中的幻影说。

    

    “再也回不去了。”

    

    “不过，”玄青子缓缓抬起头，凌乱的发丝下，一双眼眸渐渐燃起幽暗的光，“若是封印了这魔障，樱儿才会安然无虞吧。”

    

    玄青子犀利的眼眸投向那渐渐凝实的怪物。

    

    黑蟒已经完全显形。它的身躯庞大得依旧遮蔽了黑暗，鳞片由最纯粹的魔气凝结而成，每一片都泛着幽冷的暗芒。

    

    这次它没有眼睛，或者说，整个头颅就是一只巨大的、不断旋转的漩涡，仿佛能吞噬人的魂魄。它盘踞在虚空之中，像是这片黑暗本身的主宰，正用某种超越视觉的“目光”，俯瞰着脚下如尘埃般渺小的青衫修士。

    

    毫无惧色。

    

    玄青子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来吧。”

    

    手中咋现散着青芒的——青锋剑。他横剑于胸，左手并指如剑，在剑身上缓缓抹过。

    

    指尖所过之处，青锋剑发出痛苦的悲鸣，却也有更加璀璨的光芒从剑身深处苏醒。那是他的本命精元，是三千年来日夜苦修的道基，是他作为“玄青子”这个存在的一切根基。

    

    “玄青子散尽终身修为，”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淋淋的决绝，“也要把你封死在此。”

    

    黑蟒似乎被这渺小生灵的不自量力逗乐了。它发出宏大的嘲讽声，那声音不是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在人的识海中炸响，像是千万个雷霆同时在耳边轰鸣：

    

    “以卵击石，不自量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