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

    

    这个念头刚刚在玄青子脑海中浮现，便如风中残烛般摇曳熄灭。

    

    他的双腿早已软如烂泥，像是被抽去了筋骨的蛇，连支撑起上半身的力气都已荡然无存。

    

    恐惧早已将他的神经麻痹，将他的灵魂冻结。

    

    更何况，他能逃到哪里去？

    

    这幽冥渊乃是独立于世外的禁地，是上古时期天道崩裂时遗落的碎片，游离于三界五行之外，不在六道轮回之中。

    

    这里没有日月星辰的指引，没有山川河流的参照，唯有永恒的黑暗与死寂，如同一头吞噬万物的巨兽，将一切生机都扼杀在虚无之中。

    

    没有师父以本命精血绘制的太虚引路符，没有那道贯穿天地的金色光柱作为道标，他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更遑论寻找那传说中隐藏在混沌深处的唯一出口。

    

    即便他侥幸找到了那条生路，即便他能够凭借一丝残存的运气逃离这幽冥绝地……

    

    他又如何能够独自面对那漫长余生中的愧疚与自责？

    

    玄青子的瞳孔剧烈收缩，视线穿过那翻涌的黑暗，死死盯着前方那道金色的身影。

    

    师父的背影依旧挺拔如松，在无尽的黑暗中如同一盏孤灯，照亮着他生命中最后的光明。可玄青子知道，这光明正在黯淡，这孤灯正在摇曳，而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正是他自己。

    

    每一次闭眼，他都会看到师父被那无尽黑暗吞噬的画面；那道曾经不可一世的身影在混沌中挣扎、沉沦、消散，最终化为虚无。

    

    那画面如同附骨之疽，深深烙印在他的神魂深处，即便历经百世轮回，即便踏遍九幽黄泉，也永远无法抹去。

    

    每一次呼吸，他都会闻到自己懦弱的气息；那气息腥臭刺鼻，如同腐烂的尸骸，如同变质的丹药，如同一个修行者最肮脏、最不堪的灵魂。

    

    他玄青子，太虚剑宗百年不遇的天才，二十岁结丹，三十岁元婴，被誉为“剑心通明”的绝世剑修，此刻却像一只被吓破胆的鹌鹑，蜷缩在角落里，连拔剑的勇气都没有。

    

    “师父……”他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发不出半点声音。

    

    黑暗巨蟒动了。

    

    那庞然大物缓缓俯下头颅，动作优雅而残忍，带着一种近乎艺术般的韵律感。

    

    它的身躯太过庞大，庞大到玄青子的视线无法容纳其全貌，只能看到那如山岳般起伏的鳞甲，每一片都有房屋大小，表面流淌着混沌初开时的幽光，仿佛铭刻着天地诞生之前的古老符文。

    

    那些符文时而明亮，时而黯淡，如同呼吸，如同心跳，如同一个沉睡万古的魔神正在缓缓苏醒。

    

    它的动作很慢，慢到玄青子能够看清每一个细节。

    

    那鳞甲摩擦时发出的细微声响，那混沌气息流转时带起的空间涟漪，那猩红竖瞳中倒映出的、属于猎物的绝望面容。

    

    可这种慢，却比任何迅猛的扑杀都更加令人窒息。那是猫戏老鼠的从容，是神明俯瞰蝼蚁的淡漠，是猎手对猎物心理防线的彻底碾压。

    

    它在享受，享受这最后一刻的恐惧，享受这灵魂颤抖的颤音，享受一个修行者道心崩溃时散发出的、那最为美妙的绝望气息。

    

    那张吞噬一切的巨口越张越大，越张越大。

    

    起初，玄青子还能看到巨口中那层层叠叠的利齿，每一根都有参天古木般粗细，表面流淌着腐蚀一切的幽冥毒液，滴落在虚空中，发出“嗤嗤”的声响，连空间都被灼烧出一个个漆黑的孔洞。

    

    可随着巨口的不断张开，那些利齿渐渐隐没，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暗漩涡。

    

    那漩涡缓缓旋转，没有声音，没有光芒，没有任何物质的波动，却散发着一种比死亡更加本源的气息。

    

    那是虚无，是终结，是“无”本身。

    

    玄青子的神识只是稍稍触及，便如遭雷击，七窍流血，识海险些崩碎。

    

    他惊恐地发现，那漩涡中连“道”都不存在，连“法则”都被磨灭，那是天道都无法触及的绝对禁区，是连光都无法逃脱的终极深渊。

    

    腥臭的气息化作实质的黑雾，从巨口中喷涌而出。那黑雾浓稠如墨，沉重如山，其中夹杂着无数冤魂的哀嚎，无数亡者的执念，无数被吞噬生灵的最后一丝不甘。

    

    它们在黑雾中挣扎、扭曲、嘶吼，形成一张张痛苦的人脸，向着那道金色的身影笼罩而去。所过之处，连虚空都被腐蚀出一个个坑洞，露出后面更加深邃的黑暗。

    

    林渊想要呼喊，想要警告，想要冲上前去用自己的身躯为师父挡下这一击……哪怕只有万分之一息的时间，哪怕只能争取到一丝微不足道的生机。

    

    可他的身体不听使唤。

    

    恐惧如同千万条毒蛇，缠绕住他的四肢百骸，钻入他的经脉丹田，将他的灵力、他的剑意、他的道心，统统冻结。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看着那黑雾如潮水般涌向师父，看着那道金色的身影被黑暗吞没。

    

    然后，师父动了。

    

    太虚神剑发出一声清越的剑鸣，那声音穿透虚空，穿透时间，穿透生与死的界限，仿佛从开天辟地之初便已存在，又将在宇宙终结之后依旧回响。

    

    剑身之上，无数道纹次第亮起，那是太虚剑宗历代祖师留下的传承，是千万年剑道精华的凝聚，是一个剑修毕生修为的绽放。

    

    金光，刺目的金光，在这一刻撕裂了永恒的黑暗。

    

    那光芒纯净而炽烈，如同一轮烈日在这幽冥绝地中升起，将方圆万里的黑暗都驱散殆尽。

    

    光芒所至，黑雾退散，冤魂哀嚎着化为飞灰，连那浓稠如墨的腥臭气息都被净化，化作点点金色的光雨，洒落在这死寂的空间中。

    

    师父的身影在金光中若隐若现，宛如神明降凡。他手中的太虚神剑缓缓举起，剑尖直指那黑暗巨蟒的眉心，动作古朴而庄重，仿佛在进行某种古老的仪式，又仿佛在向这天地宣告：

    

    剑者，不屈。

    

    “太虚剑诀，第九式……”

    

    师父的声音低沉而平静，却清晰地传入玄青子的耳中，传入这幽冥渊的每一个角落，传入那黑暗巨蟒的神魂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