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飞雪,如鹅毛,似柳絮,自苍穹深处无尽倾泻而下。
这片天地仿佛被永恒的寒冬所诅咒,千里冰封,万里雪飘,目之所及皆是一片苍茫素白。
寒风呼啸,卷起千堆雪浪,在空中打着旋儿,发出鬼哭狼嚎般的呜咽。
在这冰雪幻境的中央,两道身影静静矗立。
他们周身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金色圣光,那光芒并不刺眼,却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神圣与威严。
雪花触及那光晕,便如遇到了无形的屏障,悄然消融,化作一缕轻烟,连一滴水珠都未曾留下。
这两人仿佛已与这方世界融为一体,又似乎始终游离于尘世之外。
他们的存在本身就像是一种悖论。明明站在那里,却给人一种随时会羽化登仙、消散于天地之间的错觉。
脚下的积雪深达三尺,却不见他们有丝毫下陷,仿佛踏雪无痕,凌虚而立。
“阿嚏……阿嚏……”
突兀的喷嚏声打破了这片天地的死寂。
头顶一棵悬空古松上的积雪被震得簌簌而落,扑簌簌砸在下方那人的道袍上,转眼便积了薄薄一层。
那人缩了缩脖颈,宽大的青色道袍在寒风中猎猎作响,却丝毫不能为他增添几分暖意。
“什么……鬼地方……”
玄青子揉了揉发红的鼻尖,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半眯着,眼神迷离而涣散,仿佛还沉浸在某个遥远的梦境之中。
他的睫毛上结着细小的冰晶,随着眨眼的动作闪烁着微光,倒是为他那张娃娃脸型添了几分楚楚可怜的味道。
他拢了拢衣襟,将冻得发紫的双手缩进袖中,嘴里嘟嘟囔囔:“跟我想象的……还是有些出入。”
这出入何止是有些。
原以为师父传音于他的所谓“冰雪幻境”不过是一处稍冷些的洞天福地,顶多比山门的后山凉快那么几分。他甚至临行前还偷偷在衣袖里塞了几块桂花糕,想着寻个机会躲起来偷吃。
谁曾想,这地方简直不是人待的……不,别说人了,连鬼都不愿意来!
寒风如刀,割在脸上生疼。玄青子感觉自己的眉毛都要结冰了,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刀子,从鼻腔一直凉到肺里。
他偷偷瞄了一眼身旁的师父,那人依旧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仿佛这足以冻死金丹修士的严寒不过是春日里的一缕微风。
玄青子心里更委屈了。
“我还是适合做一个缩头龟,”他缩了缩脖子,将下巴埋进衣领里,声音闷闷的,却掩不住那股子怨气,“那样才更安全。就知道有好事,师父不会叫着我。原来是让我跟他冒险来了。”
他越说越气,一激动浑然忘了自己此刻的处境。
“这老东西,平日里装得一副仙风道骨、慈悲为怀的模样,关键时刻就想起我这个倒霉徒弟了。究竟是来找樱儿,还是为救冷月之魂而来?这天寒地冻的,一刻也不想待呢。”
“玄青子。”
声音不轻不重,不急不慌,却如同一道惊雷在玄青子耳边炸响。
“呃……”
玄青子的脊背瞬间僵直,仿佛被施了定身咒一般。他那双圆溜溜的眼珠子疯狂转动,上下左右翻了一圈,活像一只受惊的仓鼠。心脏“咚咚咚”地狂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完了完了完了!
他这才如梦初醒……师父还在身边呢!
自己这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居然敢在师父面前蛐蛐他老人家?
玄青子啊玄青子,你是嫌命太长了吗?
他恨不得抽自己两个大嘴巴子,让你嘴贱,让你走神,让你不长脑子!
但多年的求生本能让他迅速调整了面部表情。眉尾微微上挑,嘴角弯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那笑容谄媚中带着几分天真,天真中又透着几分傻气,活脱脱一个没心没肺的憨徒弟形象。
“师……师父。”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又刻意压低,带着几分做作的惊喜,“师父还在……还在徒儿身边呢,呵呵。”
这笑声干巴巴的,在寒风中显得格外凄凉。
师父没有立刻回应。
玄青子偷偷抬眼望去,只见师父依旧望着远方的雪原,侧脸在圣光的映衬下如同一尊完美的玉雕。那双眼眸深邃如星海,让人看不透其中情绪。
但玄青子跟随师父多年,太熟悉这种沉默了……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是师父动怒的前兆。
“你跑神儿了,玄青子。”
师父终于开口,声音闷闷的,像是从胸腔深处发出,带着一种金属般的质感。那语气平淡无波,却让玄青子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师父不喜。
不,准确地说,是师父对他此时此刻的游离状态感到不满。
玄青子太清楚了,师父生平最讨厌的就是弟子在修行时心神不宁。用师父的话说,“心若不定,道必不存”。
曾经有个师兄因为在打坐时想着山下酒肆的烧鸡,被师父罚在思过崖面壁三百年,出来时整个人都快成仙了……饿的。
“怎……怎么会,怎……怎么可能。”
玄青子慌忙摆手,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但他空荡荡的脑袋已经跟不上吞吞吐吐的嘴巴,越是想解释,越是语无伦次。
他明明处于游离的心境之中,却还要死不承认,这种心口不一的窘迫让他脸颊发烫,连耳朵尖都红透了。
他能感觉到师父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那目光并不凌厉,甚至没有多少温度,却让玄青子有种被看穿的错觉。仿佛自己内心深处那些小九九……
对师父的抱怨、对这鬼地方的不满。全都无所遁形,赤裸裸地暴露在师父眼前。
“嗯……”
师父拖长了尾音,那微微上扬的语调像是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剑,让玄青子瞬间闭上了嘴巴。
他愣怔在原地,乖巧得像一只被捏住后颈的猫。
玄青子是能听出师父对自己此刻的不满的。不仅听得出,他甚至能想象到师父此刻的表情:
眉头微蹙,眼底闪过一丝失望,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那是师父特有的“我很失望但我不想说”的表情,比直接的责骂更让人心惊胆战。
他也确实大胆。
在师父面前耍滑头,简直是班门弄斧、自取其辱。他的一举一动怎会逃脱师父的法眼?
师父是什么人?是三百岁便踏入化神期的绝世天才,是连掌门都要礼让三分的宗门砥柱,是号称“洞虚真眼”能看破一切虚妄的传奇人物。
自己这点微末道行,在师父眼里恐怕连只蝼蚁都不如。
玄青子忽然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不是身体的疲惫,而是精神上的倦怠。
他越来越不精明了,或者说,他在师父面前从来就没有精明过。那些自以为是的机巧,那些沾沾自喜的小聪明,在师父眼中恐怕不过是孩童的闹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