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青子答应过我……”冷月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怒意，那是樱从未听过的、针对她的怒意，像是千年玄冰裂开了一道细缝，内里涌动的却是灼热的岩浆，“他答应过会拦着你！这个言而无信的老东西。”

    阵法之外，万千怨灵嘶吼盘旋，黑雾如潮水般涌动，将整片天地染成炼狱之色。

    而阵法之内，冷月白衣染血，长发散乱，曾经握剑斩尽天下邪祟的手，此刻正死死撑住那道摇摇欲坠的金色光幕……以神魂为引，以血肉为祭。

    “师父。”

    樱打断他，向前走了几步。她的声音很轻，却奇异地穿透了怨灵的尖啸，像是一滴墨落入清水，瞬间抚平了所有躁动。

    怨灵在她身后躁动不安，却被她周身那股浑然天成的气势所慑，竟不敢上前分毫。

    她的目光始终落在冷月身上，一步一步，像是走过一千五百年的光阴。

    她不再是那个只会攥着师父衣角撒娇、学剑的稚童，她可以护师父周全。

    她可以的。

    “您教过我，”她停在阵法边缘，那道金色的光幕在她眼前流转，符文如游鱼般穿梭，“承诺是要自己守的，不能假手于人。”

    话音未落，她已伸出手去。

    指尖触碰到光幕的刹那，剧烈的灼烧感瞬间席卷全身。那是神魂之火，是冷月以三魂七魄为柴点燃的屏障，防的不是外面那些张牙舞爪的怨灵。

    他从来不怕那些。他防的是有人进来，防的是她。

    皮肉焦糊的气味弥漫开来。

    “您也教过我，”她忍着痛，将手指一点点探入光幕，仿佛那不是能焚毁元婴的烈焰，而只是春日里一道微凉的溪水，“修仙之人，当逆天而行。”

    “樱儿！”冷月厉声喝道，素来清冷如月的眸子里第一次出现了裂痕，“出去！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那哪里是我该去的地方？”樱笑了，唇角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眼底却是一片澄澈的执拗。“寒玉峰？师父不在，那里只是一座冰窖。”

    “南海？您说不能陪我去，那我去还有什么意思？看潮生潮落，看鲛人泣珠，然后想象着……”她的声音顿了顿，带着一丝几不可闻的落寞，“想象着若您在，会指着哪一朵浪花说‘樱儿你看，像不像你小时候叠的纸船’？”

    她的手指终于穿透了光幕。

    血肉模糊，白骨可见，可她像是感觉不到疼，只是固执地、一寸一寸地向冷月靠近。

    “您还给我存了五百年的桂花糕，”樱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轻得像是在撒娇，像是从前每个赖在师父书房不肯走的午后，“在寒玉峰的冰窖里，对不对？”

    冷月的身形剧烈颤抖起来。

    “您记得我爱吃甜的，”樱终于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那您记不记得，我说过要一直陪着您？”

    “樱儿……”冷月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他想后退，想将她推出阵外，可神魂已与阵法相连，他动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穿过烈焰，走向自己。

    “您记不记得，”她说，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花落在心尖，“我说过，没有您的仙途，不要也罢？”

    阵法外，怨灵的嘶吼震耳欲聋。

    阵法内，她望着他，一字一句，如立血誓：

    “师父，您教过我修仙之人当逆天而行。可您没教过我，”她笑了，带着一丝想要打破某种规则的决绝，“若这天道要夺我师父，我樱儿，便掀了这天道。”

    冷月闭上了眼睛。

    那一瞬，他像是被这句话击中了所有的防线，那些强撑的冷漠、那些刻意筑起的疏离、那些自以为是的“为她好”，在这一刻，土崩瓦解，溃不成军。

    “傻丫头……”

    他的声音像是深渊尽头终于透出的一缕天光，带着震颤，带着不敢置信的柔软。那三个字从他苍白的唇间溢出，轻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却又重得像是压了千年的执念终于落地。

    “你怎么……这么傻……”

    “师父教的。”

    樱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像是怕碰碎什么易碎的东西一般，抱住了他。

    锁链硌在她身上，冰冷刺骨，那是与幽冥渊同源的玄铁，连仙人的血肉都能侵蚀。

    煞气如毒蛇般缠绕上她的肌肤，所过之处泛起细密的红痕，像是被烈火灼烧，又像是被万蚁啃噬。

    可她抱得很紧，紧到能听见冷月胸腔里那颗心脏的跳动……

    缓慢、沉重，带着将死之人的滞涩，却还在跳。

    一下，又一下。

    他还在。

    她来得不算太晚。

    “老仙翁给了我三日，”她在他耳边轻声道，温热的呼吸拂过他冰冷的耳廓，像是寒夜里唯一的一簇篝火，“三日之内，我带您出去。”

    冷月的身体僵硬了一瞬。

    他苦笑，那笑容里带着看透生死的苍凉，也带着对眼前人执拗的无可奈何：“这锁链与幽冥渊同源，锁的是我的神魂，缚的是这万丈深渊的怨气。除非渊灭，否则……”

    “那就灭了它。”

    樱退后一步，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总是温柔含笑的眼眸，此刻在幽冥渊晦暗的血光下，燃烧着一种冷月从未见过的光芒，决绝、疯狂，带着破釜沉舟的狠厉，却又美丽得惊心动魄。像是燃尽前最后一瞬的流星，像是雪原上骤然绽放的红莲。

    “师父教过我阵法，”她说，“您刻的这个，是逆转的‘万灵归寂’，对不对？以自身为祭，将幽冥渊的怨灵尽数封印，换人间千年太平。”

    冷月一怔：“你……”

    “我改过了。”樱笑了，从怀中取出那枚玉简，“您给我的破阵之法，我加了一点东西。”

    玉简温润，却被她的体温焐得发烫。

    她将玉简按在冷月心口，神识探入，将那段修改后的阵法传入他识海。

    冷月的脸色变了。

    他识海中浮现的阵纹繁复而诡谲，以双魂为引，逆转阴阳，将原本单向的献祭生生改成了双向的共生。

    她的神魂将与他一同沉入幽冥渊底，分担那万鬼噬心的痛楚，也共享那一线破阵而出的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