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界破碎的瞬间，小灵感到一阵天旋地转。
那感觉像是被投入了滚筒，五脏六腑都在翻滚，魂玉在胸口灼烧，仿佛要将他的魂魄一同炼化。
他想要呼喊，喉咙却被无形的力量扼住；想要睁眼，眼皮却重若千钧。
唯一能感知到的，是那只曾在归墟中包裹他的光影巨手，此刻正化作万千丝线，缠绕着他的四肢百骸，将他向某个未知的方向拖拽。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瞬，或许是万年，坠落感骤然消失。
小灵猛地睁眼，膝盖重重磕在坚硬的地面上。碎裂的痛感让他倒吸一口冷气，却顾不上查看伤势，第一时间环顾四周。
琉璃瓦。
身下是碎裂的琉璃瓦，正是他七日前踏过的那片。王殿的废墟在月光下静默，断壁残垣间还残留着那夜的血腥气。
小灵颤抖着伸出手，拾起一块瓦片，边缘的缺口与他记忆中一模一样。
他回来了。
可怀中……
怀中空空如也。
“主子？”
声音出口，沙哑得不像自己。小灵猛然站起，魂玉在胸口滚烫，却感应不到另一枚的气息。
阴阳两面明明已经在归墟中合一，为何此刻又只剩他这一枚？那种血脉相连的共鸣消失了，仿佛被生生斩断，留下一个血肉模糊的空洞。
“在找这个？”
慵懒的嗓音从头顶传来，带着熟悉的、让人又恨又念的尾音上扬。小灵抬头，血液瞬间凝固，主子端坐于残破的殿梁之上。
雪发垂落如瀑，在夜风中无风自动。白色衣袍纤尘不染，与归墟中那具“被抽去魂魄的躯壳”判若两人。
他手中把玩着一枚通体漆黑的玉珏，玉身流转着幽暗的光，正是魂玉合一后的模样。
“您……”小灵的声音发颤，双腿不受控制地向前迈出一步，又硬生生停住。
归墟中那个拥抱，那句“小崽子”，那双颤抖的手……难道都是戏？
主子似乎看透了他的心思，唇角微微上扬，那笑容与无妄之巅上的一模一样。遥远，陌生，带着算计的温度。
他跃下殿梁，衣袂翻飞间已立在小灵面前，金瞳在月光下流转着莫测的光。
“本王说过，”他抬起小灵的下巴，力道轻柔得像在抚摸一只宠物，“需要一个足够忠诚、足够执念、足够愚蠢的引路人。”
魂玉在他掌心转动，映得那张俊朗的面容忽明忽暗。
“您骗我。”小灵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不像话。
“本王骗你什么？”主子挑眉。
“归墟中的虚弱，是假。灵阁石化是戏。连那个拥抱……”小灵顿了顿，喉结滚动，“也是算计。”
主子沉默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让小灵的心沉到了谷底。主子怎会在乎他这一只小妖兽，不，确切的讲他只不过是……半妖之身。
何况他还是主子少时从半路捡回进王宫的。他在主子心中从来就是那个微不足道的……存在罢了。
“是算计。”主子终于开口，坦然得近乎残忍，“若不让你以为本王将死，你如何肯以命相搏？若不让你以为本王虚弱，你如何肯将魂玉阳面的力量尽数引出？”
他向前一步，近得能闻到小灵发间的血腥气：“双生契需要两枚魂玉同时觉醒，本王在归墟困了七年，等的就是一个能让阴面共鸣的阳面。”
小灵闭上眼。
七年的等待。七日的奔袭。血泪与执念，原来都只是开启枷锁的钥匙。
“您利用我。”
“本王利用你。”主子重复道，像是在确认一个事实，“现在，契约已成。”
他将那枚漆黑的魂玉贴近小灵心口。玉身触到肌肤的瞬间，竟如活物般蠕动起来，丝丝缕缕地渗入血肉。
小灵闷哼一声，感到有无数根细针在经脉中游走，将什么东西深深扎入骨髓。
痛。
比归墟中的排斥更痛，比七日的奔波更痛。这是一种被入侵的痛，仿佛灵魂被撕开一道口子，强行塞入另一段生命。
“双生契已成。”主子收手，退后一步，声音恢复了那种高高在上的慵懒，“从今往后，你死，本王伤；你痛，本王知。反之亦然。”
小灵低头，看着心口浮现的妖纹与主子颈间那道一模一样，都是妖族最古老的双生印记。
他本该愤怒的，被利用，被欺骗，连深情都成了算计的筹码。他本该拔剑，或者至少转身离去，让这个冷血的王独自面对三界的倾覆。
可当他抬眸，看见主子负在身后的手时，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那只手在颤抖。
很轻微，很克制，像是习惯了隐藏所有的软弱。但小灵看见了，在归墟中，那只手化作光影包裹他时，也是这般颤抖；在殿梁之上，把玩着魂玉时，也是这般颤抖。
主子不是在得意。
他是在后怕。
“这是枷锁。”主子的声音继续传来，像是在说服谁，“也是护身符。三界将乱，本王需要一个不会背叛的锚点。”
“锚……点。”小灵轻声重复，向前迈出一步。
主子皱眉：“站住。”
小灵又迈一步。
“本王命令你站住。”
第三步，小灵已经站在主子面前，近得能看清他金瞳中细碎的裂痕，那是归墟七年留下的痕迹，再强大的妖力也无法完全修复。
“您怕我知道真相后，不肯救您。”小灵轻声道，不是疑问。
主子身形微僵。
“您更怕我知道，”小灵握住那只负在身后的手，触手冰凉，“您也在等我。”
月光忽然大盛。
像是某种古老的禁制被触动，主子的金瞳骤然收缩，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抽手，却被小灵攥得更紧，十指相扣的力道近乎执拗。
“松手。”
“不松。”
“本王命令你。”
“您说过，”小灵笑了，眼底有泪，在月光下亮得惊人，“用‘我’的时候，不是高高在上的王。”
长久的沉默。
远处传来妖界各族的喧嚣，归墟异动已惊动四方。号角声此起彼伏，像是某种巨兽正在苏醒。
小灵知道，他们没有多少时间了。各族的探子正在逼近，天界的眼睛正在注视，而主子刚刚脱困，正是最虚弱的时候。
可他还是固执地站着，握着那只冰凉的手，等待一个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