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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226章 半颗心
    “所以我差点杀了你!”

    

    冷月突然暴起,却不是攻击,而是狠狠地、一拳砸在焦土之上。

    

    灭世劫雷的余烬灼烧着他的血肉,他却像是感觉不到疼痛,只是一下又一下,直到指骨露出,直到鲜血将黑色的灰烬染成暗红。

    

    “我看着雷劫落下,看着你的本体在火中枯萎,可我……”他的声音哽咽,漆黑的眸子里有紫芒在疯狂闪烁,“我的身体里有另一个声音在说,‘让她死,让她成为完整的祭品,封印就能永固’……我控制不住,樱儿,我控制不住……”

    

    樱后退了一步。

    

    那一步很轻,却像是踩碎了什么无形的东西。冷月抬起头,看见她眼中的光在一点点熄灭,像是被风吹散的萤火。

    

    “所以,”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雷劫落下的时候,你不在花圃园。你在……和体内的魔念斗争?”

    

    “我在紫霞宫,被紫衣圣人以‘锁魂钉’定住。”冷月苦笑,露出腕间深可见骨的伤痕,“等我挣脱时,老仙翁已经……已经散了。”

    

    樱闭上了眼睛。

    

    她想起化形那日,老仙翁抚着她的花瓣说:“小樱儿,你命格贵重,将来是要做大事情的。”

    

    她当时只顾着炫耀新长出的花脉,没听懂老人眼中的悲悯。现在想来,那哪里是期许,分明是诀别。是看着祭品走向祭坛的,无可奈何。

    

    “师父,”她再开口时,声音已经平静得可怕,“如果我这一半心,是用来加固封印的钥匙……那另一半呢?”

    

    冷月浑身僵硬。

    

    “在魔祖那里,对吗?”樱睁开眼睛,目光穿透三十三重天,穿透九幽十八狱,落在某个她看不见却莫名熟悉的黑暗深处,“并蒂双生,一守一镇。我守在这里,另一朵……镇在魔心。”

    

    她抬起手,按在自己胸口。那里有一道狰狞的疤痕,是“凝露簪”化作的守护,也是她的半颗心在艰难跳动。

    

    “我能感觉到她,”樱轻声说,像是在讲述一个遥远的梦,“在很深、很冷的地方。她在喊我……她说,‘姐姐,好疼’。”

    

    冷月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骇然:“你……你想起来了?”

    

    “没有。”樱摇头,唇角溢出一缕鲜血,她却浑不在意地拭去,“但我能听见。从醒来那一刻起,就能听见。师父,那就是你要封印的东西吗?那就是……我的双生妹妹?”

    

    风突然停了。

    

    灰烬缓缓落下,在两人之间积成薄薄的一层。远处,通灵芝突然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小精灵死死捂住它的嘴巴,不让它发出声音。

    

    “她不是魔祖,”冷月的声音沙哑,“魔祖是侵蚀她的……东西。万年前,诸圣将魔祖封印在九幽,以并蒂双生之灵为钥,是因为……”他顿了顿,像是在忍受极大的痛苦,“因为你们本是一体,是天地初开时的第一缕生机,既能孕育万物,也能……毁灭一切。”

    

    “所以你们分割了我们。”

    

    “所以我们保护你们。”冷月几乎是吼出来的,“樱儿,万年前那场浩劫,魔祖几乎毁了三界!是诸圣以陨落为代价才将其封印,而你们……你们是自愿的!是当年的并蒂帝君自愿分裂,化为双生之灵,永镇九幽!”

    

    樱静静地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自愿的,”她重复这三个字,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五百年来从未有过的苍凉,“师父,你告诉我,一个连‘自我’都没有的并蒂花,如何‘自愿’?你们分割了我们的记忆,分割了我们的力量,把一半封在九幽受魔气侵蚀,一半养在天宫做无知的花灵……这就是你们说的‘自愿’?”

    

    冷月哑口无言。

    

    因为他知道她说的是真的。万古的记忆里,他看见当年的自己,不是冷月,是另一个名字,另一张面容,却同样跪在并蒂花前,说着同样的话:“为了苍生,请君赴死。”

    

    而并蒂花只是轻轻摇曳,化作两道流光,一道升入天宫,一道沉入九幽。

    

    没有怨言,因为连“怨”的概念都被分割了。

    

    “我要下去。”樱突然说。

    

    什么?

    

    “九幽,”她指向脚下,仿佛能穿透层层地狱,看见最深处的黑暗,“我要去找她。去找……我的另一半。”

    

    “你疯了?!”冷月抓住她的手腕,触到的却是断裂的花脉在皮肤下狰狞的跳动,“你现在的身体,连紫霞宫都走不出,何况九幽十八狱!那里是魔气最盛之地,你去了就是……”

    

    “就是什么?”樱打断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送死?成为完整的祭品?师父,你以为我还能活多久?”

    

    她抬起另一只手,掌心向上。一缕淡粉色的灵气缓缓升起,却在半空中碎裂成无数光点,像是燃尽的烟花。

    

    “半颗心,”她说,“最多撑三个月。三个月后,我会像老仙翁一样,散成天地灵气。与其这样……”

    

    她看向这片焦黑的废土,看向灰烬中那枚破碎的酒坛:“不如去九幽,找到她。并蒂双生,或许……或许合在一起,我们能有别的选择。”

    

    “什么选择?”冷月的声音在颤抖,“樱儿,万年前诸圣都做不到的事,你……”

    

    “万年前是你们替我们做的选择,”樱抽回手,动作很轻,却不容置疑,“这次,我想自己选。”

    

    她转身,向废土深处走去。那里,雷坑的尽头,有一道几乎不可见的裂缝,是灭世劫雷劈开的空间裂痕,通向九幽的捷径。

    

    “樱儿!”冷月在身后喊,声音里带着五百年来从未有过的恐惧,“你若去了,封印会彻底松动!魔祖会……”

    

    “那就让它松动。”

    

    樱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她的背影在灰烬中显得那么单薄,却又那么挺拔,像是一株在雷火中倔强重生的枯枝。

    

    “师父,你教过我,草木生灵最可贵的是什么吗?”

    

    冷月愣住了。那是她化形不久时,他在花圃园里,握着她的手教她感受天地灵气时说的话。

    

    “是……根,”他喃喃,“根扎于土,向阳而生,纵使风雨……”

    

    “纵使风雨摧折,亦不放弃生长。”樱接上后半句,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温度,却是对着五百年的回忆,而非身后的人,“可你们拔了我的根,师父。你们把我养在花盆里,说那是保护……却忘了,没有根的草木,不叫生灵,叫……摆设。”

    

    她踏入裂缝。

    

    在身影即将被黑暗吞没的瞬间,冷月听见她的最后一句话,轻得像一声叹息,却重得像是砸穿了三十三重天:

    

    “我要去找到我的根。哪怕它在九幽,哪怕它已经被魔气侵蚀成我不认识的模样……那也是我。完整的、真正的我。”

    

    “而不是你们想要的……祭品。”

    

    裂缝闭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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