轧钢厂的锅炉房刚换了批新煤,烟囱里冒出的烟带着股呛人的硫磺味。叶辰背着药箱往锻工车间走,远远就看见个熟悉的身影在车间门口徘徊,手里拎着个蓝布包,不是梁拉娣是谁。
这女人自从丈夫老王在仓库偷铁丝被记过之后,就常来厂里给老王送些吃的,每次都怯生生的,见了人就低头,不像以前那样爱说爱笑了。
“拉娣?”叶辰走过去,“来找老王?”
梁拉娣吓了一跳,手里的布包差点掉在地上,抬头看见是叶辰,脸上挤出点笑:“叶医生啊,是……是给老王送点早饭,他昨晚加班,怕是没吃好。”
她手里的布包鼓鼓囊囊的,隐约能看见里面是个搪瓷饭盒,上面印着“劳动最光荣”的红字,边角都磨掉漆了,一看就是用了好些年。
“进去吧,他刚换完班。”叶辰侧身让她过去,注意到她袖口磨破了个洞,露出里面打了补丁的秋衣,心里不由得叹了口气。这一家人,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梁拉娣道谢后,快步走进车间,背影看着有些单薄。叶辰望着她的背影,想起以前她总带着孩子在厂门口等老王,手里捧着刚蒸好的馒头,脸上笑盈盈的,那时候的她,眼里有光。
巡诊到中午,叶辰刚回到医务室,就看见梁拉娣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那个蓝布包,眼眶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咋了?老王又惹你生气了?”叶辰把她让进屋里。
梁拉娣摇摇头,眼泪却掉了下来:“不是……是老王他……他腰疼得厉害,刚才在车间差点晕倒,我想请你去给看看,可他脾气倔,说啥也不肯来……”
“腰疼?”叶辰皱起眉头,“之前咋没听说?”
“他前阵子搬钢材闪了腰,一直没好利索,”梁拉娣抹着眼泪,“我让他去医院,他说厂里最近忙,不想耽误事,就自己贴了块膏药,结果越来越严重,刚才疼得直冒冷汗……”
“胡闹!”叶辰拿起药箱,“带我去看看!”
锻工车间里,老王正蹲在角落里,背靠着机器,脸色发白,额头上全是汗,手紧紧按着腰,疼得龇牙咧嘴。看见叶辰进来,他赶紧想站起来,刚一动就“哎哟”叫了一声,又蹲了下去。
“别动!”叶辰快步走过去,“我看看。”
他让老王趴在地上,掀开他的衣角,只见后腰的位置肿起一大块,轻轻按了按,老王疼得直抽气。“这是腰肌劳损加错位,再拖下去要出大事!”叶辰沉下脸,“跟我去医务室!”
“叶医生,我真没事,贴块膏药就……”
“闭嘴!”叶辰打断他,“你要是倒下了,拉娣和孩子咋办?逞能给谁看?”
梁拉娣也在旁边劝:“老王,听叶医生的话,去看看吧,啊?”
老王这才不吭声了,由两个工友扶着,一瘸一拐地往医务室走。梁拉娣跟在后面,时不时给老王擦汗,嘴里轻声念叨着“慢点”,眼里满是心疼。
到了医务室,叶辰让老王趴在诊床上,仔细检查后,确定是腰椎小关节错位,伴有肌肉痉挛。“得施针,再配合推拿,不然好不了。”他拿出银针,在酒精灯上消了毒。
老王看着明晃晃的银针,吓得直往后缩:“叶医生,能不扎针不?我怕疼……”
“怕疼就别硬撑着!”叶辰瞪了他一眼,“扎几针就好,比你疼得直打滚强。”
梁拉娣在旁边柔声说:“老王,听话,叶医生的医术你还信不过?扎完就不疼了。”
老王这才不吭声了,闭上眼睛,一副任人宰割的样子。叶辰找准穴位,快速下针,银针纤细的针尾微微颤动,老王“嘶”了一声,却没再乱动。
“放松点,”叶辰一边捻针一边说,“越紧张越疼。”他又对梁拉娣说,“去倒杯热水,等会儿给他喝点。”
梁拉娣应声去倒水,回来时手里还拿着块干净的布,轻轻给老王擦脸上的汗,动作轻柔得像在照顾孩子。叶辰看着这一幕,心里暖暖的。都说患难见真情,这话一点不假。
施完针,叶辰又给老王推拿复位,只听“咔哒”一声轻响,老王闷哼一声,随即长舒一口气:“哎?好像……不那么疼了?”
“起来试试。”叶辰拔出银针。
老王慢慢站起来,活动了下腰,脸上露出惊喜的表情:“真不疼了!叶医生,你这手艺太神了!”
“别高兴太早,”叶辰叮嘱道,“最近别干重活,我给你开点药,回去按时吃,再让拉娣给你热敷,过几天就好了。”
“哎哎,谢谢叶医生!”老王连连道谢,看着梁拉娣的眼神里,多了些愧疚和温柔,“拉娣,刚才……对不住了,我不该跟你发脾气。”
梁拉娣脸一红,低下头:“说这干啥,赶紧好起来比啥都强。”
两人相携着离开,背影看着比来时亲密了不少。叶辰望着他们的背影,拿起桌上的药单,忍不住笑了。这针没白扎,不光治好了老王的腰,好像还治好了他的倔脾气。
下午,傻柱端着碗刚炖好的排骨汤过来,说是给老王补补。“叶医生,我听拉娣说老王腰坏了,”他把汤放在桌上,“这女人真是不容易,老王犯了错,她一句埋怨没有,还天天来照顾,换了别人,早闹翻天了。”
“可不是嘛。”叶辰想起梁拉娣磨破的袖口,“她家孩子多,老王被记过又扣了工资,日子肯定不好过。”
“我琢磨着,等我结婚的时候,给拉娣家送点肉过去,”傻柱挠了挠头,“也帮不上啥大忙,表表心意。”
“这主意好。”叶辰点头,“她那人好面子,你就说是厂里发的福利,让她别多想。”
傻柱连连点头,又说了几句结婚的事,才乐呵呵地回食堂了。
傍晚下班,叶辰路过菜市场,看见梁拉娣正在跟小贩讨价还价,想买点最便宜的青菜。她怀里抱着个小女儿,手里还牵着个小男孩,两个孩子穿着打补丁的衣服,却干干净净的。
“拉娣。”叶辰走过去。
梁拉娣赶紧松开孩子的手,有些不好意思:“叶医生。”
“买点排骨回去给老王补补。”叶辰没等她说话,直接走到肉摊前,称了两斤排骨,塞到她手里,“就当是厂里给工伤职工的补助。”
“这咋行,叶医生,我不能要……”梁拉娣连忙推辞。
“拿着吧,”叶辰把钱付给小贩,“老王好了才能好好干活,这是为了厂里,不是给你的。”
梁拉娣这才收下,眼圈红红的,哽咽着说:“叶医生,谢谢你……你真是个好人……”
“快回去吧,孩子该饿了。”叶辰笑着摆摆手。
看着梁拉娣带着孩子走远的背影,那两斤排骨在蓝布包里显得格外沉。叶辰知道,这点东西帮不了太大忙,但至少能让这家人今晚能喝上一口热汤,能让梁拉娣的脸上多一丝笑容。
回到四合院,娄晓娥正在给囡囡织毛衣,看见他回来,笑着问:“今天咋回来这么晚?”
叶辰把梁拉娣的事说了说,娄晓娥叹了口气:“这女人是个贤惠的,就是命苦了点。回头我把囡囡穿小的衣服收拾收拾,你给她送去,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总穿补丁衣服也不是事儿。”
“还是你想得周到。”叶辰走过去,从后面抱住她,“有你真好。”
娄晓娥脸一红,嗔怪地推了他一下:“当着孩子的面,没个正经。”
囡囡正拿着毛线球在地上滚,听见妈妈说话,抬起头咯咯直笑,露出两颗刚长出来的小牙。
叶辰看着妻女的笑脸,心里格外踏实。生活就像这院里的烟火,有苦有甜,有难有暖。梁拉娣的贤惠,老王的知错能改,傻柱的热心肠,还有身边人的善良,这些点点滴滴的温暖,就像冬日里的阳光,能驱散所有的寒意。
夜里,叶辰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渐起,想起梁拉娣接过排骨时感激的眼神,想起老王疼得直抽气却还惦记着干活的样子,心里百感交集。这世上的普通人,谁不是在为了日子咬牙坚持?谁不是在柴米油盐里挣扎着,却又对生活充满希望?
他知道,明天醒来,他还是会像往常一样,上班、下班、照顾家人,三点一线,简单却安稳。而这份安稳,正是由这些普通人的坚韧和善良组成的,厚重得让人安心。就像梁拉娣,不管日子多苦,总能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把孩子照顾得干干净净,这份贤惠,本身就是一种力量,能支撑着一个家,走过所有的风雨。
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娄晓娥熟睡的脸上,温柔得像层纱。叶辰轻轻掖了掖被角,嘴角扬起一抹浅笑。这样的日子,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