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饭，天已经快黑了。

    两个小东西撑得肚皮圆滚滚的，躺在自己的小竹屋里，一动也不想动。

    魏无羡去看了看它们，给它们盖好小被子，把竹帘放下来，不让夜风吹进去。

    然后他回到檐下，靠着蓝忘机坐着。

    月亮升起来了，还是那么圆，那么亮。石台的银辉和月光交融在一起，分不清哪道是哪道。

    那片叶子静静地躺着，叶脉里的银线在月光下清晰可见，已经长出了好几道分支，像一棵小小的树。

    魏无羡拈起叶子看了看，底下又多了一道刻痕。

    第二十五道。最新那道刻的是四个小人，围着一张桌子坐着，桌上摆着碗碟和杯子。

    两个大点的坐着，两个小点的蹲在桌边，都在笑。

    他看着那道刻痕，忽然笑了。

    “小星刻的，”他说，“把咱们今天吃饭的样子刻下来了。”

    蓝忘机凑过来看了一眼，嘴角弯了弯。

    魏无羡把叶子盖回去，靠进蓝忘机怀里。

    月光洒在他们身上，石台的银辉脉脉流淌，那两间小竹屋里传来细细的、均匀的呼吸声。

    “蓝湛，”魏无羡忽然开口，“你说，咱们刚来这儿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

    蓝忘机想了想，缓缓道：“你病着。”

    魏无羡愣了一下。

    对，他差点忘了。

    刚来这儿的时候，他病了好些日子。

    那些日子他迷迷糊糊的，只记得蓝忘机一直在身边，给他喂药，给他擦汗，给他煮粥。等他好了，蓝忘机瘦了一圈。

    “那时候你肯定吓坏了吧。”他轻声说。

    蓝忘机没有回答，只是把他揽得更紧了些。

    魏无羡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

    过了很久，他轻声说：“以后不会了。以后我会好好的。”

    蓝忘机低头，在他发顶落下一个吻。

    夜深了。月光渐渐西斜，石台的银辉也渐渐收敛。

    远处竹林里，偶尔传来一两声虫鸣，断断续续的，像是在说着什么悄悄话。

    魏无羡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忽然听见蓝忘机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像是夜风拂过竹梢，又像是溪水流过石头。

    “这四百天，是我这辈子最好的日子。”

    魏无羡睡意全消。他抬起头，看着蓝忘机。

    月光下，那张脸还是那样清冷疏离，眉目如画，只是眼底漾着一点极淡的笑意，像是藏了什么秘密。

    他忽然笑了，凑上去在他唇上亲了一下。

    “蓝湛，”他说，“以后还有好多好多个四百天呢。”

    蓝忘机看着他，那双浅色的眼瞳里映着月光，也映着他的笑脸。

    “嗯。”他说。

    第二天早上，魏无羡是被竹小星吵醒的。

    那个小东西蹲在他枕头旁边，用小小的手轻轻拍他的脸，一边拍一边叽叽咕咕地说着什么，声音又细又急，像是在催他起床。

    “干嘛呀……”魏无羡眯着眼，翻了个身。

    竹小星不放弃，绕到另一边继续拍。

    魏无羡终于被拍醒了，揉着眼睛坐起来：“怎么了？”

    竹小星拉着他的手，往外拽。魏无羡被拽到门口，往院子里一看——

    石台上那片叶子底下，又多了一道刻痕。

    第二十六道。

    那道刻痕和之前那些都不一样。它很大，占了石台边缘一大片地方。

    刻的是好多好多小人，密密麻麻的，一个挨着一个，手拉着手，围成一个圈。

    圈中间，有两个大一点的小人，靠在一起，好像在笑。

    魏无羡看着那道刻痕，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蹲下来，把竹小星揽进怀里。

    “小星，”他轻声说，“这是咱们一家人？”

    竹小星在他怀里，轻轻点了点头。

    魏无羡抱着那个小小的、凉凉的身体，忽然觉得心里满满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填得严严实实。

    他抬起头，看见蓝忘机站在灶房门口，正看着他们。

    晨光落在他身上，把那件月白色的衫子照得发亮。

    他手里端着一碗粥，嘴角弯着，目光柔和得像这四百天里的每一个清晨。

    魏无羡忽然笑了。

    “蓝湛，”他说，“早安。”

    蓝忘机看着他，看着他怀里那个小小的身影，看着他脸上那大大的笑容，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些。

    “早安。”他说。

    这一天，和之前的四百天一样，又和每一天都不一样。

    灶房里飘出粥香，石台上银辉渐收，竹屋里两个小东西还在呼呼大睡。

    檐下那两块石头并排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刻痕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光。

    那片叶子静静地躺着，叶脉里的银线又粗了一点，又多分了几道细小的分支。

    旁边那坛酒静静地立着，坛身上的纹路又深了一些，灵胚的呼吸又稳了一些。

    一切都在慢慢长大。

    石头，叶子，酒，竹屋里的两个小东西，还有院子里那两个永远不会老、却一天比一天更像在过日子的人。

    魏无羡喝着粥，忽然说：“蓝湛，明天咱们去山那边看看吧？”

    蓝忘机看着他。

    魏无羡比划着：“来了这么久，还没好好逛过这周围呢。说不定还能找到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就像小星和小绿那样的。”

    竹小星和竹小绿听见自己的名字，从竹屋里探出头来，两双亮晶晶的眼睛齐刷刷地看着他。

    魏无羡冲它们挤挤眼：“带你们一起去。”

    两个小东西对视一眼，忽然一起笑了起来，笑得叽叽咕咕的，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像两只欢快的小兔子。

    蓝忘机看着那一幕，嘴角弯了弯。

    “好。”他说。

    魏无羡放下粥碗，靠进他怀里，眯着眼看天边的云。云很白，天很蓝，风很轻，日子很长。

    他忽然想起他们刚来这儿的那天。

    那天也是这样的好天气，阳光暖洋洋的，风吹过竹林，沙沙作响。蓝忘机站在他身边，对他说：“以后，这就是我们的家了。”

    那时候他还不太敢相信，这样的日子能属于他们。

    现在他信了。不只是信，是每一天都在过。煮粥，种菜，看石头发光，看叶子长银线，看两个小东西在院子里跑来跑去。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四百天，四千天，四万天。

    都会是这样。

    他闭上眼睛，嘴角弯着。

    “蓝湛，”他轻声说，“明天见。”

    蓝忘机低头，在他发顶落下一个吻。

    “明天见。”

    院子里，竹小星和竹小绿还在跑来跑去，叽叽咕咕地笑着。

    石台上，那片叶子的银线又闪了闪，像是在回应什么。那坛酒静静地立着，灵胚的呼吸又稳了一些，像是也在做着什么好梦。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和今天一样，又和今天不一样。

    但有一件事是永远不会变的——

    他们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