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无羡是被一阵细细碎碎的笑声吵醒的。

    那声音很轻，像是风吹过竹梢，又像是露珠从叶尖滑落，断断续续的，从窗外飘进来。

    他眯着眼听了会儿，嘴角不自觉弯了起来。

    是竹小星和竹小绿的声音。

    这两个小东西来了之后，这院子就再没安静过。

    他翻了个身，习惯性地往旁边摸。

    空的，凉的。

    蓝忘机又早起去煮粥了。

    他在被窝里又赖了一会儿，听着窗外那细细的笑声和灶房里熟悉的动静，觉得这日子真是舒服得不像话。

    披上外衫走到门口，就看见院子里那两个小小的身影蹲在石台边，脑袋凑在一起，不知道在看什么。

    竹小星比竹小绿矮半个头，蹲在那儿像一小团绿色的绒毛球。

    竹小绿比它高一些，也瘦一些，身上的颜色更深，像是老竹子的那种青翠。

    两个小东西凑在一起，叽叽咕咕地说着什么，时不时发出一两声细细的笑。

    魏无羡至今也听不懂它们在说什么。

    那种声音太轻太细了，像是只有它们之间才能听懂的语言。

    但他觉得好听，像听一种没听过的乐器，叮叮咚咚的，清脆得很。

    “早。”蓝忘机的声音从灶房那边传来。

    魏无羡扭头，看见蓝忘机端着一碗粥走出来，晨光落在他身上，把那件月白色的衫子照得发亮。

    他走过去，接过粥碗的时候，顺手在蓝忘机手背上摸了一把。

    蓝忘机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嘴角却弯了弯。

    “蓝湛，”魏无羡喝了一口粥，眯起眼，“今天什么日子你知道吗？”

    蓝忘机想了想：“六月十九。”

    “不是那个，”魏无羡摇摇头，“是咱们来这儿的第四百天。”

    蓝忘机愣了一下。

    魏无羡从怀里掏出那张纸。

    那张记录刻痕的纸，已经换过好几张了，这张是新的，上面整整齐齐地写着日期和每天发生的事。

    他翻到第一页，指着最上面那一行：“你看，咱们是去年三月初九到的这儿。今天六月十九，刚好四百天。”

    蓝忘机低头看着那张纸，看着上面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目光慢慢柔和下来。

    “四百天了。”他说。

    魏无羡点头，忽然笑起来：“四百天，咱们修了路，搭了棚，种了菜，酿了酒，做了酱，养了一块会发光的石头，一片会刻字的叶子，还有两个会说话的小东西。”

    他指了指石台边那两个正偷偷往这边看的小家伙，竹小星和竹小绿被他一指，嗖地把脑袋缩回去，又忍不住探出来偷看。

    蓝忘机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些。

    “还有，”他忽然说，声音很轻，“你。”

    魏无羡愣了愣，抬头看他。

    蓝忘机低头，对上他的目光，那双浅色的眼瞳里映着晨光，也映着他的脸：“有你。”

    魏无羡看着他，看着看着，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酸。

    他低下头，假装喝粥，把那股酸意压回去，然后抬起头，笑嘻嘻地说：“那当然，没我怎么行。”

    他站起来，走到石台边，把两个小东西揪出来：“小星，小绿，今天是个好日子，咱们庆祝一下。”

    竹小星歪着头看他，不太明白“庆祝”是什么意思。竹小绿也歪着头，两双亮晶晶的眼睛齐刷刷地看着他。

    魏无羡比划着：“就是……吃点好的，玩点好玩的，开心一下。”

    竹小星眼睛一亮，拉着竹小绿就跑回自己的小屋子里去了。

    过了一会儿，两个小东西又跑出来，竹小星手里捧着一小把野花，竹小绿手里捧着几颗颜色特别漂亮的石子，整整齐齐地摆在石台上。

    魏无羡看着那两小堆东西，笑了：“这是你们送的？”

    两个小东西一起点头。

    “行，”他把野花和石子收好，放在石台旁边，“这是咱们的纪念品。”

    他扭头看蓝忘机：“蓝湛，今天做点好吃的呗？”

    蓝忘机想了想：“想吃什么。”

    魏无羡掰着手指头数：“红烧肉，清蒸鱼，炒两个青菜，再炖个汤。主食就吃你擀的面。对了，还有那坛星溪凝露，今天开一坛。”

    蓝忘机点头：“好。”

    这一整天，院子里就没消停过。

    上午蓝忘机在灶房里忙活，魏无羡在旁边打下手。

    两个小东西蹲在灶房门口，看着那两个人进进出出，闻着越来越浓的饭菜香，眼睛亮得像两盏小灯。

    红烧肉是魏无羡做的。

    他把五花肉切成方块，焯水，炒糖色，加酱油和香料，小火慢炖。

    肉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香气从灶房飘出去，飘了满院子。

    竹小星蹲在灶台边，踮着脚尖往里看，口水都快滴下来了。

    清蒸鱼是蓝忘机做的。

    鱼是昨天从溪里钓的，养在水桶里，还活蹦乱跳的。

    他把鱼收拾干净，抹上盐和姜丝，上锅蒸。

    蒸好的鱼肉白嫩嫩的，浇上热油和酱油，滋啦一声，香气炸开，竹小绿也跟着踮起了脚尖。

    炒青菜是最简单的，园子里摘的豆角和空心菜，蒜蓉清炒，绿油油的，脆生生的。

    炖汤用的是昨天剩的鸡架子，加了竹荪和笋片，小火煨了一个多时辰，汤清得能看见碗底，鲜得眉毛都要掉下来。

    面是蓝忘机现擀的。

    他把面团揉得光滑，擀成薄薄的一大片，叠起来，切成细丝。

    面条下锅，在沸水里翻滚几下就熟了，捞出来过一遍凉水，浇上红烧肉的汤汁，再铺几片青菜和两块肉。

    竹小星和竹小绿蹲在桌边，面前各摆着一个小碟子，碟子里有面条、青菜、一小块肉、一小片鱼。

    两个小东西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舍不得动筷子。

    或者说舍不得动爪子，它们还没学会用筷子，还是用手抓着吃。

    魏无羡给自己和蓝忘机各倒了一杯星溪凝露。酒液澄澈，在杯子里泛着淡淡的银光，像是装了一杯月光。

    他举起杯子，对着蓝忘机：“蓝湛，四百天快乐。”

    蓝忘机也举起杯子，轻轻碰了一下：“四百天快乐。”

    两人一饮而尽。酒入喉，温润甘甜，带着一点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都暖洋洋的。

    竹小星看着他们喝酒，眼睛瞪得圆圆的。它伸出小小的手指，指了指那杯酒，又指了指自己。

    魏无羡笑了：“你想喝？”

    竹小星点头。

    魏无羡想了想，用筷子蘸了一点酒，点在它舌尖上。

    竹小星舔了舔，那双眼睛忽然瞪得更圆了，嘴巴张着，半天没合上。

    然后它打了个小小的喷嚏，那小模样，活像一只偷喝了酒的小猫。

    竹小绿在旁边看着，也伸出爪子指了指那杯酒。

    魏无羡又用筷子蘸了一点，点在它舌尖上。

    竹小绿也打了个小小的喷嚏，两个小东西对视一眼，忽然一起笑了起来，笑得叽叽咕咕的，在桌边滚成一团。

    魏无羡看着它们，也笑了。他扭头看蓝忘机，蓝忘机正看着他，目光柔和得像那杯酒。

    “蓝湛，”他说，“你说咱们以后，还能有多少个四百天？”

    蓝忘机想了想，缓缓道：“很多。”

    魏无羡笑了，又给他倒了一杯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