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小星画得太专注，没发现有人来。

    它正画一个圆圆的圈，圈里画了几道弯弯曲曲的线，像是月亮上的纹路。

    “画得真好。”顾沅芷轻声说。

    竹小星猛地抬头，看见是她，那双眼睛瞪得圆圆的。

    但很快，它就认出了这个送过它糖的人，那点紧张慢慢褪去，变成一点小小的、怯怯的笑。

    顾沅芷从篮子里拿出那包点心，打开，里面是几块桂花糕，黄澄澄的，上面撒着几点金黄的桂花。

    “这个给你，”她说，“桂花糕，可香了。”

    竹小星看看那块糕，又看看她，伸出小小的手接过来，放进嘴里。

    嚼了嚼。

    那双眼睛又瞪大了，然后又眯起来，那小模样，和吃糖时一模一样。

    顾沅芷看着它，笑得眼睛弯弯的：“喜欢吧？下次我再给你带别的。”

    竹小星点点头，又拈起一块，递到她嘴边。

    顾沅芷愣了愣，随即笑了，低头吃了那块糕。

    竹小星又拈起一块，看了看四周，找到魏无羡和蓝忘机的身影，跑过去，一人递一块。

    魏无羡接过糕，塞进嘴里，一边嚼一边说：“小星现在可大方了，什么好吃的都要分给我们。”

    蓝忘机也接过糕，低头吃了，嘴角弯了弯。

    顾沅芷看着这一大两小，忽然叹了口气。

    “你们这儿，”她说，“越来越像个家了。”

    魏无羡笑了：“本来就是家。”

    顾沅芷走后，竹小星把那包桂花糕小心翼翼地收进自己的小竹屋里，和那些宝贝放在一起。

    它收得很仔细，每一块都用叶子包好，叠得整整齐齐，像是存着什么珍贵的东西。

    魏无羡蹲在旁边看它收，忽然问：“小星，你不吃吗？”

    竹小星指了指自己的肚子，意思是吃饱了。

    魏无羡看了看那包糕。还有五六块呢。

    它只吃了两块就饱了？

    他想了想，忽然明白了。

    它不是饱了。它是舍不得一次吃完。

    他伸手，又揉了揉竹小星的脑袋。这回揉得比刚才更轻，更温柔。

    “小星，”他说，“以后想吃就吃，不用存着。吃完了顾医师还会送，我们也会做。”

    竹小星抬头看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有一点不解。

    魏无羡想了想，换了个说法：“我是说，以后你想吃什么都有。不用怕吃完了就没有了。”

    竹小星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它轻轻点了点头，把那些包好的糕又拿了出来，拈起一块，慢慢吃着。

    吃着吃着，它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浅，很轻，却让魏无羡觉得，这小东西，终于开始相信了。

    相信以后真的会有。

    相信不会再是一个人了。

    傍晚的时候，天色忽然变了。

    原本晴朗的天空，不知从哪儿飘来一大片云，把夕阳遮得严严实实。风也大了起来，吹得竹林沙沙作响，有几根细竹弯得几乎贴到地上。

    魏无羡站在檐下，看着那片越来越暗的天，皱了皱眉。

    “蓝湛，”他说，“好像要下雨了。”

    蓝忘机走过来，也看着那片天，点了点头。

    魏无羡回头看了看那间小竹屋。

    那屋子虽然搭得结实，但毕竟只有薄薄一层竹片，真下起大雨，不知道能不能扛住。

    他想了想，对竹小星说：“小星，今晚别睡那儿了，进屋睡。”

    竹小星正蹲在石头旁边收它的宝贝，闻言抬头看他，眼睛里有一点疑惑。

    魏无羡指了指那间小竹屋，又指了指屋里：“下雨，外面冷，屋里暖和。”

    竹小星看了看那间小屋，又看了看屋里那张床，犹豫了一下。

    魏无羡蹲下来，和它平视：“不想睡床也行，我给你在地上铺个铺。但外面真不能睡，淋了雨会生病的。”

    竹小星不知道“生病”是什么，但看他表情认真，就知道是坏事。

    它点了点头，抱起那堆宝贝，跟着他进了屋。

    蓝忘机已经把地上靠墙的一角收拾出来了。

    他铺了两层干草，又铺了一块厚厚的旧布，再盖上一床小薄被。

    是上次顾沅芷送药材时顺带捎来的，说是给孩子用的，没想到真用上了。

    魏无羡把那床小薄被掀开一角，对竹小星说：“来，躺进去试试。”

    竹小星抱着那堆宝贝，钻进被窝里，躺下来。

    那床小薄被软软的，暖暖的，还带着一点阳光晒过的味道。

    它躺在那儿，眼睛瞪得圆圆的，像是在做梦一样。

    魏无羡蹲在它旁边，替它把被角掖好，轻声说：“睡吧。夜里要是害怕，就喊我们。我们就在那边。”

    他指了指那张床。

    竹小星顺着他手指看过去，看着那张大床，看着床上那两条叠在一起的被子，忽然伸出小小的手，轻轻拉住他的手指。

    它没有用力，只是轻轻地拉着，像是在说：我知道了。

    魏无羡低头看着那三只小小的手指圈着自己的手指，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他轻轻回握住那只小小的手，握了一会儿，才松开。

    “睡吧。”他又说了一遍。

    竹小星点点头，闭上了眼睛。

    屋外的风越来越大，吹得窗户咯吱作响。

    没过多久，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噼里啪啦打在屋顶上，打在窗纸上，打在院子里的石台上。

    魏无羡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雨声，翻来覆去睡不着。

    蓝忘机躺在他旁边，伸手把他揽进怀里，下巴抵在他发顶。

    “怎么。”蓝忘机问。

    魏无羡闷声说：“不知道小星怕不怕打雷。”

    蓝忘机沉默片刻，道：“它是竹魅，生于山林，应不怕。”

    魏无羡点点头，但还是睡不着。他又翻了个身，面朝着竹小星睡的那个角落。

    月光被雨云遮住了，屋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知道，那个小小的身影就在那里，蜷在那床小薄被里，抱着它的宝贝。

    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小星？”

    角落里传来一点动静，像是翻了个身。

    然后，一个小小的声音响起来。

    那声音很轻，很细，像是风吹过竹叶，又像是露水从叶尖滑落。

    但这一次，魏无羡听清了。

    那是两个字。

    “……在……在……”

    魏无羡愣住了。

    他猛地坐起来，看着那个黑暗的角落，声音有点抖：“小星？你刚才说什么？”

    角落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那个小小的声音又响起来，这回比刚才清晰了一点：

    “在……在……羡……羡……”

    魏无羡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那是他的名字。

    竹小星在叫他的名字。

    魏无羡翻身下床，光着脚跑到那个角落，蹲下来，看着被窝里那个小小的身影。

    屋里太黑了，看不清它的脸。但他能感觉到，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正看着自己。

    他伸手，轻轻摸了摸它的脑袋，声音有点哑：“小星，你会说话了？”

    那个小小的身影在被窝里动了动，又发出那个细细的声音：

    “在……在……羡……羡……”

    魏无羡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湿了。

    “不对不对，”他轻声说，“叫魏——无——羡。或者叫阿羡。或者叫魏哥哥。随你。”

    那个小小的声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努力地、慢慢地，挤出一个字：

    “……哥……哥……”

    魏无羡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他一把把竹小星连人带被抱起来，抱在怀里，抱得紧紧的。

    “哎，”他说，声音抖得厉害，“哥哥在。”

    蓝忘机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在他们身边蹲下。

    他伸手，轻轻覆在魏无羡的手上，那掌心温热而干燥。

    竹小星被魏无羡抱着，过了好一会儿，又发出那个细细的声音：

    “……二……二……哥……哥……”

    魏无羡愣了愣，随即笑出声来。

    他扭头看蓝忘机，月光不知何时从云缝里钻出来，正好落在他脸上，把他那双浅色的眼瞳照得亮亮的。

    “蓝湛，”魏无羡说，“它在叫你。”

    蓝忘机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看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忽然伸手，也轻轻摸了摸它的脑袋。

    “嗯。”他说。

    窗外，雨还在下。风声呼啸，雷声隆隆。

    但屋里，三个人挤在一起，谁也没觉得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