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无羡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他翻了个身，习惯性地往旁边摸。

    空的。

    他又摸了摸，凉的。

    蓝忘机起床起码有小半个时辰了。

    他揉着眼睛坐起来，披上外衫往外走。走到门口，就听见院子里传来一阵细细碎碎的声音，像是有什么小东西在窸窸窣窣地忙活。

    他探出脑袋一看，愣住了。

    竹小星蹲在那两块石头旁边，面前摆着一排小东西。

    几颗野果，几片叶子，几颗颜色不一样的石子，还有一小把不知从哪儿采来的野花。

    它正把那些东西一样一样往一个竹编的小筐里放，放得整整齐齐，像是在摆什么仪式。

    那小竹筐是新编的，比竹小星自己的脑袋还大一圈，编得不算精细，有几处收口歪歪扭扭的。

    一看就是魏无羡的手艺。

    那是昨天给竹小星搭完小屋子之后，魏无羡顺手用剩的竹篾编的，说是给竹小星装宝贝用。

    魏无羡看着竹小星那副认真劲儿，嘴角忍不住弯了起来。

    他轻手轻脚走过去，在竹小星身边蹲下，小声问：“小星，干嘛呢？”

    竹小星回头看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弯了弯，指了指那小竹筐，又指了指他，再指了指灶房的方向。

    魏无羡没看懂：“送给我们的？”

    竹小星点头。

    魏无羡低头看那小竹筐里的东西。

    野果是最红最大的那种，叶子是最完整最绿的那种，石子是颜色最亮的那种，野花是刚开的、还带着露水的那种。

    每一件都是挑过的。

    他忽然觉得心里软了一下。

    “送给我们的，”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灶房里的蓝忘机，“还是送给我们两个的？”

    竹小星想了想，把那一小把野花拿出来，分成两半，一半放回筐里，另一半指了指魏无羡，又指了指灶房里的蓝忘机。

    魏无羡笑了：“一人一半？行，这半我收着，那半给蓝湛。”

    他把那半把野花接过来，低头闻了闻。

    花香很淡，带着一点清晨露水的凉意，还有一股说不上来的、像是竹叶的味道。

    竹小星看着他闻花，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这时候蓝忘机从灶房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两碗粥。

    看见院子里那一大一小蹲在一起，他脚步顿了顿，嘴角弯了弯。

    “早。”他说。

    魏无羡站起来，拿着那半把野花走过去，往他面前一递：“小星送的。你一半我一半。”

    蓝忘机低头看了看那半把野花，又看了看蹲在石头旁边那个小小的身影，目光柔和下来。

    他把粥放在檐下的竹桌上，接过那半把野花，认真看了看，然后转身回灶房，拿了一个小陶罐出来，装了半罐水，把那半把野花插了进去。

    插好，他把陶罐放在竹桌正中间。

    魏无羡看着他那副郑重的样子，忍不住笑：“蓝湛，你还真摆上啦？”

    蓝忘机看他一眼，淡淡道：“它送的。”

    魏无羡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厉害了。

    他扭头对竹小星说：“小星，你看，蓝湛把你的花当宝贝了。”

    竹小星蹲在那儿，看着那罐花，眼睛亮得像是藏了星星。

    早饭还是老样子。

    白粥，馒头，酱菜，还有一小碗草莓酱。

    竹小星蹲在桌边，还是只吃草莓酱，一小口一小口，吃得心满意足。

    魏无羡一边喝粥一边看着它，忽然说：“小星，你想不想尝尝别的？”

    竹小星抬头看他。

    魏无羡掰了一小块馒头，蘸了一点酱菜汤，递过去：“尝尝这个。”

    竹小星看了看那块馒头，又看了看他，伸出小小的手接过来，放进嘴里。

    嚼了嚼。

    那双眼睛眨了眨，然后又嚼了嚼。

    魏无羡紧张地看着它：“怎么样？”

    竹小星慢慢把那块馒头咽下去，然后指了指那碟酱菜，又指了指自己。

    魏无羡愣了愣：“你还想吃？”

    竹小星点头。

    魏无羡笑了，用筷子夹了一小块酱菜，放在它面前的小碟子里。

    竹小星拈起来，放进嘴里，嚼了嚼，眯起眼。

    那小模样，和吃草莓酱时一模一样。

    蓝忘机看着它，忽然开口：“喜欢咸的？”

    竹小星想了想，指了指草莓酱，又指了指酱菜，然后点了点头。

    魏无羡替它翻译：“都喜欢。”

    蓝忘机嘴角弯了弯。

    吃完饭，魏无羡照例蹲到石台边，轻轻拈起那片叶子。

    底下又多了一道刻痕。

    第二十一道。

    最新那道，他一眼就认出来了。

    是三个小人，围着一张小桌子，桌上放着一碗一碟一小罐。

    旁边还有一个小人，蹲在桌边，正伸手够那罐东西。

    他看着那道刻痕，忽然笑了。

    “蓝湛，”他回头喊，“小星把咱们吃早饭的样子刻下来了。”

    蓝忘机走过来，在他身边蹲下，看着那道刻痕。

    看了一会儿，他伸手指了指那个蹲着的小人：“这是它。”

    魏无羡点头：“对，它在够草莓酱。”

    竹小星也凑过来，蹲在他们旁边，看着那道刻痕，眼睛弯弯的。

    魏无羡伸手揉了揉它的脑袋：“小星，你刻得真好。”

    竹小星被揉得眯起眼，那小模样，活像一只被顺毛顺舒服了的小动物。

    这天上午，他们一起去后山转了转。

    竹小星走在前面，小小的身影在林间小路上蹦蹦跳跳，时不时回头等他们。

    它对这片山林熟悉极了，哪棵树下有蘑菇，哪丛灌木里藏着野果，哪块石头底下有清泉，一清二楚。

    魏无羡跟在后面，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忽然说：“蓝湛，你说它以前都是一个人来这些地方吗？”

    蓝忘机走在他身侧，闻言沉默片刻，缓缓道：“或许。”

    魏无羡没再说话。

    他快走几步，追上竹小星，一把把它捞起来，架在自己肩膀上。

    竹小星吓了一跳，两只小小的手紧紧抓住他的头发，那双眼睛瞪得圆圆的。

    魏无羡拍拍它的小腿：“别怕，带你看看高处。”

    竹小星坐在他肩膀上，视野一下子开阔了。

    它看着远处的山，近处的树，脚下那条弯弯曲曲的小路，还有跟在后面的蓝忘机，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它低头，凑到魏无羡耳边，轻轻地叫了一声。

    那声音很轻，很细，像是风吹过竹叶，又像是露水从叶尖滑落。

    魏无羡愣住了。

    那是他第一次听见竹小星发出声音。

    “小星？”他侧头，想看看它的脸，“你刚才叫什么？”

    竹小星却不肯再出声了，只是用小小的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耳朵，像是在说：我在这里。

    蓝忘机走到他们身边，抬头看着竹小星，目光柔和。

    魏无羡忽然笑了。

    他扛着竹小星，拉着蓝忘机的手，继续往前走。

    “走，回家。”

    傍晚回到竹舍，魏无羡把竹小星放下来，自己去井边打水洗脸。

    竹小星蹲在那两块石头旁边，从自己的小竹屋里把那堆宝贝一样一样搬出来，在夕阳下一件一件地看。

    蓝忘机在灶台边准备晚饭。今晚吃的是简单的汤面，配着中午剩的菜。

    他切菜的动作还是不紧不慢，刀落砧板，笃笃笃笃，节奏均匀得像一首无声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