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无羡早上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整个人趴在蓝忘机身上。

    他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睡成这个姿势的。

    大概是夜里觉得冷，往热源那边拱，拱着拱着就拱上去了。

    蓝忘机倒是没被他压醒，呼吸依旧绵长均匀，一只手还搭在他后腰上，像是睡着之前就这么放着，一夜都没挪过。

    魏无羡趴在他胸口，听着那一下一下的心跳，忽然觉得这日子真是舒服得不像真的。

    他稍微动了动，想换个姿势，蓝忘机的手立刻收紧了。

    “醒了？”蓝忘机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晨起时特有的低哑。

    “嗯。”魏无羡也不动了，就那么趴着，下巴搁在他胸口，仰着脸看他，“蓝湛，你昨晚睡得好吗？”

    蓝忘机低头看着他，那双浅色的眼瞳里还带着刚醒时的朦胧，很快就被温柔取代：“好。”

    魏无羡眨眨眼：“有没有做噩梦？”

    蓝忘机摇头。

    “有没有觉得被什么东西看着？”

    蓝忘机想了想，又摇头。

    魏无羡满意地点点头，凑上去在他下巴上亲了一口：“那就好。今天天气好，咱们干点什么呢？”

    蓝忘机被他亲得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弯了弯，把他往上捞了捞，也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吻：“先起来吃饭。”

    两人磨蹭了好一会儿才起床。

    洗漱完坐到檐下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

    早饭是蓝忘机早起煮的红枣粥，配着馒头和草莓酱，还有一碟酱菜。

    魏无羡喝了两碗粥，吃了两个馒头，把最后一勺草莓酱抹在馒头上塞进嘴里，满足地叹了口气。

    吃完早饭，他照例蹲到石台边，轻轻拈起那片叶子。

    底下又多了一道刻痕。

    第十六道。

    和之前那十五道挤在一起，弯弯曲曲的，像一群挤在窝里的小兽。

    魏无羡看着那道新刻痕，忽然想起昨天从竹林里搬回来的那块石头。

    他扭头看了看旁边那块旧石头。

    它就放在石台旁边，和石台隔着不到一尺的距离。

    晨光照在它上面，那些古老的刻纹清晰可见，月亮，星星，竹子，还有那个小小的人形。

    他站起来，走到那块石头旁边，蹲下，仔细端详那些刻纹。

    “蓝湛，”他回头喊，“你过来看。”

    蓝忘机正在收拾碗筷，闻言放下手里的东西，走过来在他身边蹲下。

    魏无羡指着石头上那一片刻纹：“你看这些，有没有觉得眼熟？”

    蓝忘机顺着他的手指看去。那些刻纹确实有点眼熟。

    不是内容眼熟，而是那种刻法，那种下刀的力度，那种歪歪扭扭却又很用力的感觉。

    和石台上那些小刻痕，有点像。

    魏无羡也看出来了。他从怀里掏出那张纸。

    就是记录刻痕的那张，翻到背面，上面描着那几个从竹林里发现的脚印印子。

    他把纸放在石头旁边，比了比，又看了看石台上的小刻痕。

    “蓝湛，”他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你说这些东西，会不会都是同一个东西留下的？”

    蓝忘机沉默片刻，缓缓道：“有可能。”

    魏无羡来了兴致，把那块石头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越看越觉得有意思。

    那些刻纹虽然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了，但还是能看出一些细节，月亮有好几种，圆的，弯的，半边缺的；

    星星有大有小，有的单独一颗，有的三五成群；

    竹子有高有矮，有的只是一根线条，有的画出了竹节。

    而那个小人，刻得最简单，就一个圆圆的脑袋，一个瘦瘦的身子，两根细长的胳膊。

    “蓝湛，”魏无羡指着那个小人，“你说这是刻的谁？”

    蓝忘机看着那个小人，想了想，道：“或许，是刻它自己。”

    魏无羡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那个在石头上刻这些东西的“人”，把自己也刻上去了。

    一个圆圆的脑袋，一个瘦瘦的身子，两根细长的胳膊。

    就像小孩子画自己那样，简单，笨拙，却一眼就能认出来。

    他看着那个小人，忽然有点心疼。

    “蓝湛，”他轻声说，“你说它一个人住在竹林里，刻这些石头，是为了什么？”

    蓝忘机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那块石头，看着那些模糊的刻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或许，是想留下点什么。”

    魏无羡点点头。

    就像石台上那些小刻痕一样，就像那片会自己长大的叶子一样，就像他们自己在这山谷里种下的每一棵菜、修下的每一条路一样。

    都是想留下点什么。

    证明自己来过。证明自己在。证明自己不是一个人。

    他伸手，轻轻摸了摸那个小人。

    石头很凉，很粗糙，硌得指尖发疼。

    但他没有缩回手，只是轻轻地、一遍一遍地抚摸着那几道简单的线条。

    “喂，”他对着那个小人说，“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你搬来和我们一起住，以后想刻什么就刻什么，想什么时候刻就什么时候刻。没人管你。”

    那个小人当然不会回答。

    石头还是那块石头，刻纹还是那些刻纹。

    但魏无羡总觉得，它好像亮了一点点。

    中午的时候，顾沅芷来了。

    她提着竹篮，篮子里装着几包草药和一些新鲜的青菜，说是路过顺便送点。

    魏无羡把她迎进院子，刚要倒茶，就看见她的目光落在檐下那两块石头上。

    “这是……”她放下竹篮，走近那块旧石头，蹲下仔细端详。

    魏无羡也不瞒她，把昨天在竹林里发现石头的事说了一遍，又把夜里那种被注视的感觉也说了。

    顾沅芷听得认真，眉头微微皱起，等他说完，她又把那块石头看了半天。

    “这刻纹……”她抬起头，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我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

    魏无羡和蓝忘机对视一眼。

    顾沅芷想了想，又道：“天机阁的典籍里，有一本讲各地风物的，里面提到过一种山精，叫‘竹魅’。说是在竹林深处，偶尔会有一种小东西，长得像人，又不太像人，喜欢在石头上刻东西。刻月亮，刻星星，刻竹子，还刻自己。”

    魏无羡听得眼睛都亮了：“竹魅？那是什么？长什么样？”

    顾沅芷摇摇头：“书里也没写清楚，只说很少见，很少有人见过。见过的人都说，它们很胆小，怕生人，只会晚上出来活动。但要是有人对它们好，它们也会记在心里，偷偷帮人做些事，比如在门口放几颗野果，或者在石头上刻个祝福什么的。”

    魏无羡听着听着，忽然想起夜里那种被注视的感觉。

    那种感觉不让人害怕，反而有点……暖暖的，像是被人偷偷关心着。

    他扭头看着那块石头，看着上面那个小人，忽然笑了。

    “顾医师，”他问，“你说那个竹魅，它现在还在竹林里吗？”

    顾沅芷想了想，道：“应该还在吧。这种山精很念旧，一般不会离开自己住的地方。”

    魏无羡点点头，没再问。

    顾沅芷走后，他搬了张竹凳，坐在那块石头旁边，托着腮看着它。

    蓝忘机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想什么。”他问。

    魏无羡想了想，道：“我在想，那个竹魅，它夜里出来看咱们，是不是因为想知道咱们对它这块石头好不好？”

    蓝忘机看着他，等他继续说。

    魏无羡指了指那块石头：“这是它的东西。它放在竹林里那么多年，现在被咱们搬走了。它肯定不放心，想来看看。”

    蓝忘机点点头：“有可能。”

    魏无羡又想了想，忽然站起来，跑到屋里翻出一块干净的布。

    他把布浸湿，拧干，然后蹲在石头旁边，一点一点地擦着上面的青苔和泥土。

    蓝忘机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点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