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无羡早上醒来的时候,总觉得哪里有点不对劲。
他躺在蓝忘机怀里,盯着头顶的房梁看了半天,没想明白不对劲在哪儿。
窗纸透进来的光还是那种温润的乳白,灶房方向飘来的粥香还是那股熟悉的清甜,蓝忘机的手臂还是那样稳稳地圈在他腰间,呼吸还是那样绵长均匀地拂过他后颈。
一切都和往常一模一样。
但他就是觉得不对劲。
“醒了?”蓝忘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晨起时特有的低哑。
“嗯。”魏无羡翻了个身,面对着他,手指不老实地戳了戳他胸口,“蓝湛,你昨晚有没有听见什么?”
蓝忘机睁开眼,目光落在他脸上,微微顿了顿:“听见什么。”
“就是……”魏无羡想了想,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我也说不清。就是半梦半醒的时候,好像有什么声音。很轻,很远,像是风吹过竹林,又像是……脚步声。”
蓝忘机沉默片刻,缓缓道:“没有。”
魏无羡点点头,也没再追问。
也许是做梦,也许是山里的野兔跑过,也许是风声。
这山谷里每天晚上都有各种声音,他早就习惯了。
“饿了,”他揉了揉眼睛,“今天吃什么?”
蓝忘机看着他,那双浅色的眼瞳里有一点不易察觉的思索,但很快就被温柔取代:“你想吃什么。”
“吃昨天剩的草莓酱,配馒头。”魏无羡说着就要爬起来,被蓝忘机按住了。
“再躺一会儿。”
“为什么?”
蓝忘机没说话,只是把他往怀里又揽了揽,下巴抵在他发顶。
魏无羡愣了愣,随即笑起来,乖乖窝在他怀里没动。
行吧,含光君想赖床,那就陪他赖一会儿。
两人就这么躺着,谁也没说话。
窗外的鸟开始叫,一声长一声短,像在互相呼唤。
溪水声远远传来,不急不缓,从早流到晚,从春流到冬。
阳光从窗棂的缝隙里钻进来,落在床沿上,一点一点地往前爬。
魏无羡闭着眼,听着蓝忘机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规律得像这山谷里的日子。
他忽然觉得,刚才那股不对劲的感觉,好像被这心跳声一点一点冲淡了。
不知过了多久,蓝忘机终于松开他,坐起身。
“起了。”他说。
魏无羡跟着爬起来,揉着眼睛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住,回头看了一眼。
蓝忘机正在整理床铺,动作不紧不慢,把枕头摆正,把被子叠好,连被角都要抻平。
晨光照在他身上,把他半边轮廓镀成浅金色,安静得像一幅画。
魏无羡看着那幅画,心里那点不对劲又冒了出来。
他转身,走到檐下,蹲在石台边,轻轻拈起那片叶子。
叶子底下,又多了一道刻痕。
第十二道。
和之前那十一道挤在一起,弯弯曲曲的,像一群挤在窝里的小兽。
魏无羡数了三遍,确实是十二道。
昨晚他睡前是十一道,蓝忘机一直跟他在一起,没人来刻,那就只能是——
他抬头看了看那片叶子。
叶子静静地躺在他掌心,叶脉里的银线在日光下几乎看不见。
他盯着那片叶子看了很久,久到蓝忘机走到他身后,在他身边蹲下。
“又多了。”魏无羡说。
蓝忘机看着那些刻痕,点了点头。
“昨晚咱们都在睡觉,”魏无羡说,“没人刻。那就是它自己刻的。”
蓝忘机没说话,只是伸手,从他掌心接过那片叶子,翻过来看了看叶背。
叶背上的银线比昨天又清晰了一点,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慢慢生长。
“它在长大。”蓝忘机说。
魏无羡凑过去看,果然,那些银线比昨天粗了一点点,而且多分出了几道细小的分支。
他把叶子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忽然说:“蓝湛,你说它会不会一直长,一直长,最后长成一片会发光的叶子?”
蓝忘机想了想,道:“或许。”
魏无羡把叶子盖回原处,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站在檐下,看着满院的日光,看着远处青翠的山峦,看着溪边那棵老柳树垂下的枝条,忽然觉得,这个世界真是奇妙。
一块会自己长刻痕的石头,一片会自己长大的叶子,一坛会自己呼吸的酒,一个会自己发光的地脉星枢。
还有一个人,会一直陪在他身边,看这些东西慢慢变化。
“蓝湛,”他回头,对正在灶台边准备早饭的蓝忘机说,“咱们这儿,是不是越来越像个仙境了?”
蓝忘机正在切馒头,闻言抬眼看他:“仙境?”
“对啊,”魏无羡走过去,在他身边站定,“有仙石,仙叶,仙酒,还有两个仙人住着。”
蓝忘机看着他,嘴角弯了弯:“仙人在哪。”
魏无羡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他:“这不就是?”
蓝忘机没说话,只是把切好的馒头片放进蒸笼里,盖上盖子,然后伸手,在他鼻尖上轻轻刮了一下。
魏无羡被刮得眯起眼,等睁开眼,蓝忘机已经去生火了。
他摸摸鼻尖,忽然笑起来,跑到灶膛边蹲下,和蓝忘机一起看着火舌舔舐柴火。
“蓝湛,你说咱们算不算神仙眷侣?”
蓝忘机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火光把他半边脸映得忽明忽暗。
他沉默片刻,缓缓道:“不算。”
魏无羡愣了愣:“为什么不算?”
蓝忘机侧头看他,那双浅色的眼瞳里映着火光,也映着他的脸:“神仙无情。我们有。”
魏无羡怔住。
蓝忘机已经收回目光,继续看着灶膛里的火,语气平平:“神仙不老不死,无悲无喜。我们会老,会死,会难过,会开心。不是神仙。”
魏无羡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他看着蓝忘机的侧脸,看着火光在那张脸上跳动,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触动了。
“蓝湛,”他小声说,“那我们是什么?”
蓝忘机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锅里的水开始翻滚,蒸笼里冒出热气,整个灶房都笼罩在暖融融的白雾里。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字清清楚楚。
“是人。是一起过日子的人。”
魏无羡看着他,看着看着,眼眶忽然有点发酸。
他连忙低下头,假装被烟熏了眼睛,揉了揉。
揉完了,他站起来,从背后环住蓝忘机的腰,把脸埋在他肩窝里。
“蓝湛,”他闷声说,“你这个人,怎么这么会说话。”
蓝忘机由他抱着,只是伸手,覆在他环在自己腰间的手上,指腹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
“不会。”他说,“只说想说的。”
魏无羡把脸埋得更深了些,闷闷地笑了一声。
早饭是热馒头配草莓酱,还有一碗清粥和一碟酱菜。
魏无羡吃了两个馒头,喝了两碗粥,把最后一勺草莓酱抹在馒头上塞进嘴里,满足地叹了口气。
吃完饭,两人照例去后山转了一圈。
今天的任务是去溪边看看能不能钓几条鱼——
昨晚魏无羡梦见吃鱼,醒来后念念不忘,非要今天去钓。
蓝忘机没有反对,从工具棚里翻出两根竹竿,又找出两卷丝线和几枚鱼钩。
鱼饵是现成的,昨天挖笋的时候顺手挖了几条蚯蚓,养在土罐里,还活蹦乱跳的。
两人提着竹竿往后山走。
今天的天气比昨天还好,阳光从竹梢洒下来,照得满地都是斑驳的光影。
魏无羡走在前面,脚步轻快,时不时回头催蓝忘机快一点。
“蓝湛,你走那么慢,鱼都被别人钓走了。”
蓝忘机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点无奈:“此处无别人。”
魏无羡噎住,随即笑起来,跑回来拉住他的手,拖着往前走:“行行行,没有别人,那咱们快去,鱼等着咱们呢。”
溪边那汪水潭还是那么清澈,水底的鹅卵石圆润光滑,几条小鱼在水草间游来游去,自在得很。
魏无羡蹲在潭边,盯着那几条鱼看了半天,忽然有点不忍心下手。
“蓝湛,”他回头说,“它们游得挺开心的。”
蓝忘机正在给鱼竿上饵,闻言看他一眼:“还钓吗。”
魏无羡纠结了一下,最后还是点点头:“钓。就钓两条,大的,小的放了。”
蓝忘机没说什么,把上好饵的鱼竿递给他,自己拿着另一根走到潭对岸,找了一块平整的石头坐下。
两人就这样一东一西,守着那一汪水潭,等着鱼儿上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