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再次唤醒山谷时,魏无羡发现后背那“星契纹”带来的暖意,已经彻底融入了他的体温,成为一种恒定的、令人心安的存在。
它不再有初次感知时那种突兀的“异物感”,反而像是与生俱来的胎记,或是一块常年贴着肌肤温养的和田暖玉,静默地散发着柔和的热度,温润着周围的经络与肌肤。
他甚至觉得,连带着这几日因尝试引导星髓、绘制符纹而略感疲惫的心神,都因着这持续不断的温和滋养而恢复得格外快。
蓝忘机比他醒得更早,此刻正侧身躺着,一手支颐,静静地看着他,目光沉静如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晨光从他身后漫进来,给他的轮廓镀上毛茸茸的金边,却让他的面容隐在些许阴影里,显得眸光格外深邃。
“看什么?”魏无羡睁开眼便撞进这样的目光里,不由得弯起嘴角,声音还带着刚醒的黏糊,“含光君这是打算把我看出朵花来?”
“在看印记。”蓝忘机坦然道,伸手轻轻将他散落在额前的一缕发丝拨开,指尖顺势滑到他后背,隔着寝衣极轻地按了按那处,“感觉如何?”
“好得很,暖烘烘的,像揣了个小火炉。”魏无羡舒服地喟叹一声,索性翻了个身,变成趴卧的姿势,将后背完全展露在蓝忘机面前,“喏,给你看个够。玉衡子不是说‘星契纹’吗?听着挺厉害,你瞧瞧有没有变得更厉害一点?”
蓝忘机当真坐起身,借着渐亮的天光,仔细察看。
寝衣轻薄,依稀能勾勒出那片肌肤下极淡的银色纹路,比昨日似乎更清晰了一点点,但依旧淡得如同水墨画上最轻的一笔渲染,并无扩张或变色的迹象。
他凝神感知,纹路内流转的星辰之力平稳舒缓,与魏无羡自身的灵力、心跳、乃至呼吸的韵律都达成了某种奇妙的和谐。
“无碍,与昨夜无异,更趋稳定。”他得出结论,手指在那片肌肤上轻轻拂过,带着安抚的意味,“起身吧,今日需准备迎客事宜。”
“迎客……”魏无羡懒洋洋地翻回来,仰面躺着,看着屋顶的茅草,“是啊,明天那两位天机阁的执事就到了。咱们这‘桃源总部’,总算要有正式员工了。”
他坐起来,一边穿衣一边问,“蓝湛,你说咱们要不要搞个欢迎仪式?比如,在竹棚门口挂俩红灯笼?或者,做顿大餐?”
蓝忘机已穿戴整齐,正在束发,闻言瞥他一眼,语气平淡:“依契约,提供基本食宿即可。挂灯笼不必,午膳可略丰盛。”
他顿了顿,“亦需告知墨云墨雨,明日有外人至,令其勿惊勿近。”
“也是,别吓着咱们那两位胆小的‘邻居’。”魏无羡系好衣带,趿拉着鞋子走到灶台边,开始生火,“早上吃什么?简单点,昨天剩的鱼汤煮点面疙瘩?”
“可。”蓝忘机束好发,走过来接手了生火的活儿,动作熟练。
魏无羡便去准备面粉和调料,两人配合默契,不多时,一锅热气腾腾、汤汁奶白、点缀着翠绿野菜和碎鱼肉的面疙瘩汤便煮好了。
简单,却鲜美暖胃。
吃饭时,魏无羡又忍不住提起那坛酒。
“蓝湛,你说咱们那‘星酿’,明天能开吗?正好拿来招待客人,多有面子!”他眼里闪着光,显然对这自己亲手酿造的、还发生了奇妙变化的酒充满了期待和炫耀之心。
蓝忘机慢条斯理地喝着汤,闻言抬眸:“玉衡子传讯中并未提及酒有异样,或可启封。然其内蕴星力与你我血气,终是未知,待顾医师查看后再饮更为稳妥。明日初至,亦非宴饮之时。”
“好吧好吧,听你的。”魏无羡有点失望,但知道蓝忘机说得在理,便也不再坚持,“那就等过几天,让那位顾医师看看再说。不过……”
他眼睛转了转,笑嘻嘻道,“咱们可以今天先偷偷闻闻,看看味道变没变?”
蓝忘机无奈地看着他,最终点了点头:“仅可轻嗅,不可擅动。”
饭后收拾妥当,魏无羡便迫不及待地拉着蓝忘机来到酒坛边。
陶坛依旧安静地立在角落,表面干燥,昨日雨后那股内敛的醇香似乎又淡了些,几乎闻不到了。
魏无羡小心翼翼地将坛口封着的油纸和麻绳揭开一道缝隙,凑近去闻。
一股极其幽微、却层次分明的气息悄然飘出。
最先捕捉到的是沉淀后的、更加纯粹的梨子甜香,清冽如秋霜;紧接着是一缕经过时间转化的、醇厚的酒曲香气,并不浓烈,却底蕴十足;
最后,才是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独属于星辰之力的清冽微芒,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凝聚了阳光雨露与生命活力的温润生机之感。
几种气息交织在一起,并不冲突,反而形成一种奇异的和谐,仅仅是闻着,便觉心神一清,口舌生津。
“好像……更好了?”魏无羡不太确定地看向蓝忘机,“闻着不像酒,倒像是什么灵丹妙药。”
蓝忘机也凝神细辨,片刻后道:“酒气已完全转化内蕴,果香、曲香、星力、生机四者交融,确非凡品。然其具体效力,仍需验证。”
他将坛口重新封好说道,“暂且如此,待顾医师。”
魏无羡依依不舍地又看了酒坛几眼,才收回目光。
“行吧,好东西不怕等。那咱们今天干嘛?把竹棚再彻底打扫一遍?还是去多备点柴火和清水?”
“皆需。”蓝忘机道,“先打扫竹棚,再去拾柴。岩穴那边,午时送饭时一并告知。”
说干就干。两人带着清扫工具又去了上游竹棚。
虽然昨日看过无大碍,但为了以示郑重,还是里里外外又清扫擦拭了一遍,连棚顶的茅草都整理了一番,确保没有松脱。
魏无羡甚至采了些带有清香的野草,铺在棚内地面,驱散潮气,又折了几支开得正盛的野花,插在竹筒里放在小竹几上。
“怎么样?有点雅趣了吧?”他得意地问。
蓝忘机看着那简朴却别具野趣的布置,微微颔首:“尚可。”
竹棚收拾妥当,两人便去后山林中拾柴。
雨后林间空气湿润,枯枝大多也带了潮气,好在有些倒伏的树木和粗大的断枝内部尚且干燥。
蓝忘机用避尘削砍起来得心应手,魏无羡则负责将砍下的柴火捆扎好,一趟趟运回竹舍旁新搭的简易柴棚堆放。
劳作间,汗水很快浸湿了衣衫,但两人都未觉疲惫,反而有种为共同的家园添砖加瓦的充实感。
临近午时,柴火已备足数日之用。
两人回到竹舍,简单做了午饭。
将昨日剩的烤鱼加热,炒了一大盘新摘的野菜,又煮了锅蘑菇汤。
吃过饭,魏无羡提着留给墨云墨雨的饭菜去了西边岩穴。
岩穴内,墨云依旧沉默寡言,接过食盒时低声道了谢。
墨雨则比前几日显得更安静了些,眼神却不再像最初那样充满惊惶,而是多了点小心翼翼的观察和思索。
她接过魏无羡递给她的、掺了星纹石粉末的宁神石块,握在手里,小声问:“明天……有人来?”
“嗯,天机阁派来帮忙的两位前辈,会在上游的竹棚住下。”魏无羡尽量用简单的词句解释,“他们人应该不错,是来帮咱们稳定这里的环境,也可能帮你们调理身体。你们不用怕,待在岩穴这边就好,他们不会随便过来打扰。”
墨雨点了点头,没再多问,只是低头看着手中的石块,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上面的纹路。
魏无羡注意到,她握着石块时,那石块上微弱的星辉似乎比平时更亮了一丝,与她身上那种独特的、带着星辰眷顾气息的灵力隐隐呼应。
他没多说什么,只嘱咐他们好好吃饭,便离开了。
回到竹舍,魏无羡将墨雨的反应告诉了蓝忘机。“她好像不怎么怕了,还问了一句。那块石头在她手里好像特别亮。”
蓝忘机沉吟道:“星眷遗民对星辰之力感应敏锐,那石块以星纹石粉末所制,于她而言,或不仅是宁神之物,更可能是一种熟悉的‘媒介’或‘慰藉’。此乃好事,说明她正在逐渐适应与恢复。”
“希望吧。”魏无羡喝了口水,擦了擦汗,“咱们一下午干嘛?该准备的好像都准备了。”
“修炼。”蓝忘机言简意赅,“星契纹显现,星髓融合日深,你我对自身力量的掌控与理解亦需跟进。清辉涤尘诀需勤加修习,稳固心神,亦可尝试更精细地引导星髓,观察其与星契纹之互动。”
魏无羡虽然有时候惫懒,但在修炼一事上向来认真,尤其是涉及自身这愈发复杂的力量时。他点点头:“好。”
午后阳光正好,两人便未在室内,而是来到了溪边那块平坦的大青石上。
此处开阔,灵气流通,且受改良阵法节点影响,气息宁和。
两人盘膝对坐,闭目凝神,运转清辉涤尘诀。
此诀不愧为天机阁所赠的稳固心神、净化灵力的上乘法门,随着灵力在经脉中缓缓流转,魏无羡只觉得灵台愈发清明,心口星髓的流转也变得更加温顺可控。
他甚至能清晰地“看”到,一丝丝精纯平和的星髓气息,正自发地从心口流出,沿着特定的脉络,缓缓流向背后那星契纹所在。
如同溪流汇入深潭,在纹路中流转一圈后,又带着一丝被纹路“浸染”过的、更加凝练沉静的星辰之力返回,悄然滋养着周身经脉与神魂。
这过程缓慢而自然,无需刻意引导,仿佛本就是身体运行的一部分。
他心中微动,尝试着以意念稍稍加强那缕流向星契纹的气息。
纹路微微一亮,流转的速度似乎快了一分,反馈回来的星辰之力也略多了一丝,带着更明显的宁神与稳固之效,但随即,纹路便恢复了原本的平缓节奏,仿佛有一个无形的“阀门”在调节着流量,防止过载。他反复试了几次,皆是如此。
“有趣……”魏无羡睁开眼睛,对上了蓝忘机同样带着探究的目光。
他将自己的发现说了。
蓝忘机听罢,思忖道:“此纹似有自主调节之能,确保与你自身负荷相匹配。玉衡子言其多为增益之兆,此或为一证。然其极限在何处,过量刺激是否会引发未知变化,尚不可知。日常修炼中,保持现状即可,勿要强行催谷。”
“明白。”魏无羡应下,心中对这神秘的星契纹更多了几分认识。
它并非被动接受,更像是一个有生命的、懂得自我调节的“共生体”,目前看来,对自己确实有益无害。
两人又修炼了一会儿,直到日头西斜,才收功起身。
修炼过后,神清气爽,连日的劳碌疲惫一扫而空。
晚霞将天际染成绚丽的橘红色,山谷笼罩在温柔暮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