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漱用的水是昨日接的雨水,清澈冰凉。
魏无羡撩水洗脸时,还不忘回头对正在束发的蓝忘机说:“今天早上想吃点热乎的,煮锅面片汤怎么样?加点昨儿剩的菌子和腊肉丁,再窝个蛋。”
“可。”蓝忘机简洁应下,已束好发,挽起袖子走向灶台。
他先查看了米缸和面袋,取了些面粉出来,开始和面。
魏无羡则负责清洗菌子、切腊肉,又从角落摸出两个鸟蛋。
也不知是何时摸回来的存货。
灶火很快燃起,驱散了晨间的湿冷。
蓝忘机和面的动作不急不缓,力度均匀,修长的手指在雪白的面团间穿梭,竟也带着一种别样的赏心悦目。
魏无羡一边切菜,一边忍不住偷偷看他,看他低垂的眉眼,紧抿的淡色薄唇,还有那截在晨光中显得格外白皙优美的后颈。
看着看着,心头那股因印记变化而生出的、混杂着新奇与隐隐不安的浮动情绪,便奇异地沉淀下来,化为一片安宁的暖意。
管他什么星痕印记、天机阁来客,此刻灶火噼啪,面香渐起,身边人是心上人,便已抵过万千。
面片很快擀好,切成均匀的菱形小片。
锅里水沸,蓝忘机先将腊肉丁和菌子片下去煸炒出香,再注入清水。
待汤滚,便将面片一片片撒入锅中,用勺子轻轻搅动,防止粘连。
面片在滚汤里翻腾,渐渐变得透明软滑,腊肉的咸香和菌子的鲜味融入汤中,香气扑鼻。
最后,蓝忘机将两个鸟蛋在碗边磕开,滑入锅中,蛋液迅速凝固成漂亮的荷包蛋,浮在汤面。
“好了。”蓝忘机熄了火,将面片汤盛入两个大陶碗中,撒上一点切碎的野葱末。
热腾腾的蒸汽混合着食物诱人的香气,瞬间盈满小小的竹舍。
魏无羡早已摆好碗筷,迫不及待地坐下,深吸一口气:“香!蓝湛,你这手艺真是没得挑。”
他拿起勺子,先舀了一勺汤吹了吹,小心喝下,鲜香滚烫的汤汁顺着喉咙滑下,暖意瞬间蔓延到四肢百骸,连后背那印记似乎也因为这外来的温暖而更熨帖了些。
“好吃!”他真心实意地赞叹,又夹起一片滑嫩的面片送入口中。
蓝忘机在他对面坐下,也开始安静用餐。
他吃得慢,动作斯文,却并不显得拘谨,只是习惯使然。
两人对坐喝汤吃面,偶尔低声交谈一句“咸淡如何”、“蛋熟了”,或是魏无羡说起等会儿要去溪边看看有没有被雨水冲下来的新鲜玩意儿。
晨光渐渐明亮起来,透过窗棂,将碗中升腾的热气照得纤毫毕现,也将两人笼罩在一片温暖的光晕里。
饭后,魏无羡主动收拾了碗筷去溪边清洗。
雨后的山谷空气格外清新,草木挂着晶莹的水珠,泥土松软湿润,溪流果然涨了一些,水流略显浑浊湍急,但依旧清澈。
他蹲在溪边一块大石上,一边洗碗,一边留意着水中的动静。
几条小鱼在浅水处游弋,水底卵石间似乎有螺蛳在缓慢移动。
远处,昨日放置鱼篓的地方隐约可见,篓子还在,只是被水流冲得有些歪斜。
洗完碗回去,蓝忘机已将屋内简单收拾过,正站在门边,望着山谷西侧。
“雨势不大,岩穴那边应当无碍。”他道,“鱼篓稍后再去收。你可要去竹棚处看看?雨水或对棚顶有损。”
“好,一起去。”魏无羡擦干手,走到他身边。
两人便踏着湿润的泥土和草叶,朝上游竹棚走去。
雨后的小径有些泥泞,蓝忘机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伸手拉魏无羡一把,避开特别湿滑的地方。
魏无羡则抓着他的手,走得稳稳当当,眼睛四处打量,不时指出哪处野花开得正好,哪棵树上的鸟窝看起来比昨天大了些。
竹棚果然经受住了雨水的考验。
棚顶的茅草被雨水冲刷得更加紧密厚实,并无渗漏。
只是棚内地面略微有些潮湿,挂在横梁上的那两枚宁神符被潮气浸润,光泽略显黯淡。
“没事,晒晒就好。”魏无羡检查了一圈,放下心来。“等那两位执事来了,提醒他们自己注意防潮就行。”
两人又绕到昨日改造的那处阵法节点查看。
小土坡上的草木在雨水的滋润下显得格外青翠,节点处的阵法灵光流转平稳,散发出的宁神安抚气息似乎比雨前更加柔和,与周围湿润清新的空气融为一体,令人心旷神怡。
看来这改良确实有效,且对环境变化有一定适应性。
“不错不错,”魏无羡满意地点点头,又按了按自己后背,“咱们这‘内部改造’和‘外部改造’,好像都挺顺利。”
蓝忘机闻言,目光落在他后背,沉吟道:“印记今日可还有异感?”
魏无羡摇头:“没有,就是暖洋洋的,挺舒服。也没再扩大或变色。”
他想了想,压低声音,“蓝湛,你说……这玩意儿,会不会跟咱们俩……那个有关系?”
他眼神飘忽了一下,暗示意味明显。
蓝忘机自然明白他指的是昨夜亲密。
他耳根微热,面上却依旧沉静,仔细思忖片刻,道:“不无可能。极致的灵力与精气交融,或许确能引动或催化某些潜藏的变化。然此仅为推测,尚需更多观察与印证。”
“那……要不咱们再多‘印证’几次?”魏无羡凑近他,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促狭的笑。
蓝忘机瞥他一眼,没接这话茬,转身往回走:“该去收鱼篓了。”
“诶,等等我!”魏无羡笑着追上去,拉住他的手,十指相扣,不再提那茬,转而说起中午要不要用收来的鱼炖个汤。
鱼篓里收获不错,得了四条肥美的赤鳞鲮,还有几只不小的青壳虾。
蓝忘机照例处理干净,鱼用草绳串了,虾则养在盛了清水的陶盆里。
回到竹舍,已近午时。
阳光彻底驱散了云层,明晃晃地照耀着山谷,湿气迅速蒸腾,带来雨后特有的、混合着泥土与草木清香的温热。
午饭是简单的烤鱼和虾仁野菜汤。
吃饭时,魏无羡颈间那枚星辉守心符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微光,与后背印记的暖意隐隐呼应。
他吃得津津有味,似乎完全将印记的事抛在了脑后,只专注于眼前的美食和身边人偶尔递过来的、剔好刺的鱼肉。
午后,两人本打算继续研究阵法,魏无羡却觉得有些懒洋洋的,后背那持续散发的暖意让他格外放松,提不起太多钻研的精神。
“蓝湛,咱们歇会儿吧,晒晒太阳,我有点困。”他打了个哈欠,提议道。
蓝忘机见他眉眼间确有倦意,便收了符纸笔墨。“好。”
两人搬了竹凳坐到屋外檐下。
雨后初晴的阳光温暖而不灼人,檐下阴影处凉风习习,十分惬意。
魏无羡靠着蓝忘机的肩膀,眯着眼看远处山林间蒸腾的淡淡水汽,看蝴蝶在花丛间飞舞,看溪水在阳光下闪着碎金般的光。蓝忘机则微微仰头,闭目养神,一手与他十指相扣,另一手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抚着他的手背。
这般静谧悠长的午后时光,仿佛连时光都放慢了脚步。
那些悬而未决的忧虑、潜在的危机,在此刻都显得遥远而模糊。
魏无羡几乎要在这暖阳、清风和令人安心的气息中睡去,却忽然感觉到,怀中那枚始终温热的星河令,轻轻震动了一下。
他瞬间清醒,与同时睁眼的蓝忘机对视一眼。
取出令牌,只见其表面星光纹路明灭闪烁,玉衡子的神念传讯随之抵达,简短而清晰:“关于魏公子背上星痕印记,阁中古卷《星衍遗秘》残篇有载,其形其息,疑似古‘星眷者’与特定‘星源’深度契合后,自然显化的‘星契纹’,多为守护、共鸣、增益之兆,罕见侵蚀之象。然记载残缺,具体触发条件、最终形态与潜在风险不详。建议密切观察,记录变化,暂以平常心待之,避免外力强行干扰。老夫已命顾、沈二位执事多加留意此事,彼等后日将至。”
传讯结束,星河令恢复平静。
魏无羡和蓝忘机沉默片刻,消化着这条信息。
“‘星契纹’?守护、共鸣、增益?”魏无羡重复着这几个词,摸了摸后背,“听起来……果然是好事?”
蓝忘机神色并未完全放松:“玉衡子亦言,记载残缺,风险不详。‘星眷者’所指,或与墨云墨雨一族有关,而‘特定星源’……”
他看向魏无羡,目光深邃,“很可能便是你体内融合的星髓,乃至地底那星痕主源。此纹出现,意味着你与星辰之力的联结,远比我们想象的更深,且已被某种古老的规则‘标识’。”
“标识就标识吧,”魏无羡倒是想得开,他捏了捏蓝忘机的手指,“反正现在感觉不坏。玉衡子不也说了,罕见侵蚀之象。咱们就按他说的,平常心,多观察。兵来将挡呗。”
他这副随遇而安的样子,让蓝忘机心中那根紧绷的弦也松了松。
或许,确如魏无羡所言,过度的忧虑并无必要。
他反手握紧魏无羡的手,低声道:“嗯,依你。”
阳光依旧温暖,清风拂过檐下,带来远山青翠的气息。
星契纹的秘密依旧笼罩在历史的迷雾中,但至少此刻,它带来的是一份实实在在的暖意与安宁。
而角落那坛沉寂了许久的梨子酒,在无人察觉的阴影里,坛身似乎极其轻微地、几不可察地,向着魏无羡的方向,偏转了一个微不足道的角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