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无羡没有立刻说话，他身体后仰，靠在了竹榻的边缘，目光在玉衡子坦诚的脸上、墙角两个不安的“遗民”身上，最后落回身旁蓝忘机沉静的侧脸。
他伸出手，在矮几下，轻轻勾住了蓝忘机的手指。
指尖相触，温热传递。
蓝忘机的手指微微一动，反手握住了他的，力道平稳而坚定。
魏无羡心里那点因为玉衡子长篇大论和突然提案而升起的纷杂思绪，在这无声的握持中奇异地沉淀下来。
他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不是之前那种浮于表面的玩味笑意，而是一种更深邃的、带着权衡与决断的微哂。
“玉衡前辈，”魏无羡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回荡在竹舍内，“您这计划，听着倒是挺周全，好处也摆得明白。不过……”
他拖长了语调，目光扫过玉衡子，又扫过墙角，“这‘共御’‘协同’说得好听，可说到底，是把咱们这小小的桃源，推到了风口浪尖上，成了你们天机阁处理这摊子‘星辰麻烦事’的前哨站，还顺带接了两个烫手山芋。这买卖，风险可不比好处小啊。”
他顿了顿，感受到蓝忘机握着他的手微微收紧，给了他无声的支持，于是继续道，语气依旧带着笑，眼神却锐利如刀：“合作，不是不行。但怎么合作，章程得先立明白了。咱们小门小户，比不得天机阁家大业大，就求个安稳。什么常驻观察点，派什么人，干什么事，待多久，能碰什么不能碰什么，咱们得一条一条白纸黑字写清楚，签字画押。这两位‘邻居’，”
他朝墨云墨雨抬了抬下巴，“留下可以，但怎么留，住哪儿，日常怎么过，听谁的，也得有个说法。总不能他们一来，咱们还得当祖宗供着，或者反过来被他们身上的什么‘不稳定因素’给坑了。最重要的是……”
魏无羡坐直身体，直视玉衡子，一字一句道：“关于星痕、星髓，还有我们俩身上的变化，天机阁知道多少，推测出多少，打算怎么‘帮助’我们，这些，不能含糊。咱们可以共享‘非核心’数据，但这‘核心’是什么，得咱们自己说了算。前辈，合作讲究诚意，也讲究分寸。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他这一番话，软中带硬，既未完全拒绝合作的可能，又将主动权牢牢抓在手中，提出了具体而苛刻的先决条件，将球又踢回给了玉衡子。
蓝忘机在一旁静静听着，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赞同与暖意。
这便是他的魏婴，看似散漫不羁，实则心思缜密，寸土必争，尤其是在守护他们共同的家园时。
玉衡子听着，脸上并无被冒犯或意外的神色，反而露出了更为郑重的表情。
他放下早已凉透的茶杯，抚须沉吟片刻，缓缓点头：“魏公子思虑周详，所言极是。是老道急切了。合作之事，确需从长计议，条陈清晰，权责分明，方能长久。二位所提诸点，皆为应有之义。‘枢殿’此番派老道前来，亦非强令，乃是商议。具体条款细节，皆可商谈。至于这二位遗民。”
他看向墨云墨雨，叹了口气，“眼下他们力量不稳，灵智未复，确实需要妥善安置与引导。若二位暂时应允他们留于山谷外围，天机阁可先提供一些稳定心神的丹药与基础法诀，并由老道或指定执事每日前来疏导看顾，待其情况稳定，再议长久之策。不知二位意下如何？”
这便是退让和妥协的姿态了。
先解决迫在眉睫的“遗民”安置问题，更复杂的长期合作条款容后慢慢敲定。
魏无羡看向蓝忘机，用眼神询问。
蓝忘机微微颔首，低声道：“山谷西侧，溪流上游有一处天然岩穴，干燥僻静，可暂栖身。每日需定时查看，不得靠近竹舍与阵法核心。”
这便是同意了暂时的收留，但划定了明确的界限和监管。
魏无羡咧嘴一笑，对着玉衡子道：“成，就依蓝湛说的。岩穴那儿还算干净，稍微收拾一下就能住人。不过……”
他看向墨云墨雨，笑容里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既然要留下，就得守这里的规矩。不该去的地方别去，不该碰的东西别碰，每天乖乖等天机阁的前辈来给你们‘上课’。要是乱来，或者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引进来，可别怪我们不讲情面。”
墨云墨雨似乎听懂了，忙不迭地点头，墨雨甚至生涩地开口，声音依旧嘶哑，却努力清晰：“谢……守规矩……不添乱。”
事情暂时定了下来。
玉衡子明显松了口气，起身道：“如此，老道便先带他二人去岩穴安顿，稍后再回来与二位详谈合作条款细则。今日多有搅扰，惭愧。”
送走玉衡子三人，竹舍重新恢复安静。
魏无羡关上门，背靠着门板，长长吐出一口气，抬手揉了揉眉心：“呼……这老头，真会给人找事儿。”
蓝忘机走到他身边，伸手将他揉眉心的手拉下来，自己用微凉的指尖替他轻轻按着太阳穴。“你应对得很好。”他低声道。
魏无羡享受地眯起眼，顺势将额头抵在蓝忘机肩上，闷声道：“好什么呀，就是觉得累。本来只想安安生生过小日子，结果捡了个星星祖宗在地下打呼噜，引来一堆麻烦。现在倒好，还得收留两个‘外星’邻居，跟天机阁那帮老狐狸扯皮。”
他抱怨着，手臂却环住了蓝忘机的腰，将人搂紧。
蓝忘机任他抱着，手指依旧力道适中地按揉着，声音平稳：“既来之，则安之。星痕在此，你我在此，避无可避。与其被动受扰，不如主动握些筹码。你方才所言，便是握筹码。”
魏无羡在他肩头蹭了蹭，抬起脸，眼睛亮亮地看着他：“蓝湛，你觉着，跟天机阁合作这事儿，靠谱吗？我总觉得他们知道得太多，图谋的也绝不止他们嘴上说的那些。”
“不可尽信，但可有限利用。”蓝忘机分析道，“其资源、情报、对星辰力之研究，确为我等所缺。只要条款严密，界限清晰，掌控权在我，合作利大于弊。至于其深层图谋，日久自现，届时再应对不迟。”
“也是。”魏无羡点头，忽然又笑起来，凑近蓝忘机耳边，压低声音，带着点调皮，“那你说，咱们趁机多要些好处怎么样？比如，让他们帮忙把咱们的阵法升级一下，再给点高级的星辰法诀，最好再来几件防身的法宝……反正他们家大业大，不宰白不宰。”
温热的气息喷在耳廓，蓝忘机耳根微微泛红，却仍是一脸正色地点头：“可酌情提出。”
魏无羡得了他这回应，笑得更欢，索性在他脸上响亮地亲了一口，“还是我们含光君上道！”
亲完，又皱了皱鼻子，“不过眼下，是不是得先去西边岩穴瞅一眼？虽然让玉衡子去安顿，可毕竟是咱们的地盘，总得心里有个数。顺便……看看中午吃啥？折腾一早上，又饿了。”
蓝忘机眼中泛起一丝无奈又纵容的笑意，握住他的手：“先去岩穴。午膳，我来准备。”
“好嘞！”魏无羡立刻精神起来，拉着蓝忘机就往外走，嘴里又开始絮叨，“中午想吃点有味的，昨天剩的菌子还有吧？炒个菌子，再蒸条鱼？鱼我来处理！对了，那些梨子得赶紧处理了，下午没事儿的话，咱们试试酿梨子酒的第一步？我记得好像得先捣碎发酵……”
“好。”
魏无羡被蓝忘机牵着，踩过溪边湿润的卵石，往山谷西侧那片稍显嶙峋的坡地走去。
昨夜星辰之力外溢造成的燥热感在清晨微凉的空气中减弱了些，但脚下泥土的松软温热，以及岩石缝隙间那些暗红苔藓越发蔓延的趋势，都无声地提醒着地底那东西的存在感只增未减。
西侧岩穴离竹舍不算太远，约莫一炷香步程，掩在一片茂密的、叶子边缘已见焦黄的灌木丛后。
洞口不大，被几块天然崩落的岩石半掩着，里面黑黢黢的，透着一股子土石特有的阴凉潮气，与山谷里那股子隐隐的燥热形成反差。
玉衡子显然已经简单拾掇过，洞口堆积的枯枝败叶被清理到一旁，露出勉强可供人弯腰进出的通道。
还未走近，魏无羡就敏锐地察觉到，这岩穴附近空气中那种细微的、带着星点微芒的“光晕”似乎比别处更淡，而地脉灵气的流动却呈现出一种奇特的“舒缓”感，仿佛躁动的溪流在此处拐了个弯，形成一个相对平静的回水湾。
他下意识地按了按心口，那里的星髓气息流转依旧，但对周遭环境的“吸引”似乎在这里被某种无形的力量轻微地“屏蔽”或“疏导”开了。
“这地方……”魏无羡停下脚步，挑眉看向蓝忘机，“有点意思啊。地气走向好像不一样？”
蓝忘机早已凝神感知，闻言微微颔首：“岩层结构特殊，内含微量镇魂玉髓与导灵黑曜石碎屑，天然能抚平、疏导紊乱灵力，尤其对星辰力之躁动有缓和之效。”
他目光扫过洞口岩石的色泽与纹理，“应是古早地壳变动形成之特异点，于他二人眼下境况，倒是恰巧合适。”
难怪玉衡子会选中此处，这天机阁的老道，对山川地脉的见识果然不凡。
两人拨开洞口的灌木枝条，弯腰进入岩穴。
里面比想象中宽敞些，约有半间竹舍大小，穹顶高矮不一，挂了些湿漉漉的钟乳石雏形。
玉衡子动作很快，已经用带来的简易物件在靠里侧干燥处铺了两张草席，席边放着两个水囊和一小包用油纸裹着的干粮。
墨云和墨雨并未坐在席上，而是并肩蹲在岩穴最深处一面相对平整的石壁前，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触摸着石壁上天然形成的、如同星点般的晶莹反光矿物，眼神专注，口中发出极低的、含糊的音节，像是在呢喃，又像是在与石壁交流。
听到脚步声，两人受惊般猛地缩回手，迅速转身站起，背脊紧贴石壁，警惕又惶恐地望向进来的魏无羡和蓝忘机，尤其是看到魏无羡脸上那似笑非笑的神情时，墨雨甚至微微瑟缩了一下。
“别紧张，”魏无羡摆摆手，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随意些，“就来看看你们安置得怎么样。这地方还成吧？比你们之前风餐露宿强点儿？”
他一边说着，一边踱步打量岩穴内部，目光在石壁那些星点反光处停留片刻，又扫过角落一些新近留下的、浅浅的抓痕和符号刻印，那些刻印歪歪扭扭，却隐隐带着某种规律的灵力波动，与石壁本身的气息相合。
蓝忘机则更直接，他走到岩穴中央，闭目凝神，灵力如水银泻地般无声铺开，细致地探查每一寸岩壁、地面、空气。
片刻后，他睁开眼，对魏无羡微微点头：“灵力流转平稳，无隐匿隐患。石壁星点矿脉与地底星痕存在微弱感应，但被岩层天然结构过滤缓冲，影响甚微。”
他看向墨云墨雨，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询问，“你二人方才，在感知地脉与石壁共鸣？”
墨云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几个破碎的音节，似乎不知该如何表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