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口的晨光斜斜穿过逐渐散去的薄雾,将玉衡子身上的星纹道袍映照得有些朦胧,也将他身侧那两张洗净油彩后略显苍白的面孔照得清晰。
墨云和墨雨站在玉衡子身后约莫两步远的地方,微微低着头,双手有些无措地绞着粗糙的灰布衣角,眼神躲闪,却又忍不住偷偷抬眼去瞄竹舍门口并肩而立的魏无羡和蓝忘机,目光在触到魏无羡脸上那似笑非笑的神情时,又像受惊的小兽般飞快垂下。
魏无羡的目光在玉衡子和他身后两人身上转了一圈,脸上那点玩味的笑意加深了些,他侧过头,用只有身边人能听到的音量飞快地对蓝忘机嘀咕了一句:“哟,这洗刷干净了,瞧着倒没那么像山精野怪了。”
语气里听不出是调侃还是别的什么。
蓝忘机没有回应这句嘀咕,只是向着玉衡子方向微微颔首,算是见礼,声音清朗平静:“玉衡前辈,请入内。”
说着,他左手在袖中不动声色地掐了个法诀,谷口的防护阵法光幕如水波般漾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既展示了控制力,也未完全撤防。
玉衡子手持拂尘,步履沉稳地穿过光幕,踏入山谷。
他目光先是快速而锐利地扫过整个山谷的环境,在那些出现异变的草木、略显急促的溪流上略微停留,眼底掠过一丝了然与凝重。
最后才落在魏无羡和蓝忘机身上,脸上露出一抹介于温和与肃然之间的笑容:“魏公子,蓝公子,冒昧来访,搅扰清静了。”
他的视线在魏无羡松散束起的马尾和蓝忘机挽起的袖口上掠过,又瞥见竹舍窗内矮几上尚未完全收拾的粥碗,笑容里便多了几分真实的歉意,“看来老道来得不是时候,二位方才在用早膳?”
“刚吃完,一碗清粥而已,不值什么。”魏无羡摆摆手,笑容可掬地侧身让开门口,“前辈远道而来,想必是有要紧事。外头说话不便,还请入内喝杯粗茶?”
他嘴上客气着,眼神却带着探究,尤其在扫过跟在玉衡子身后、有些畏缩地也踏进阵法光幕的墨云墨雨时,那探究里便多了三分审视。
“叨扰了。”玉衡子也不推辞,率先走向竹舍。
墨云墨雨亦步亦趋地跟着,脚步放得极轻,近乎踮着脚尖,似乎生怕惊扰了什么,又或者是对这陌生而“洁净”的环境感到不安。
这地方对他们而言,阵法笼罩下的山谷灵力远比外界紊乱的野外要纯粹。
竹舍内空间不大,骤然多了三个人,顿时显得有些拥挤。
魏无羡和蓝忘机并未让出主位,只是将窗边的矮几收拾干净,又搬来两个竹凳请玉衡子坐下,至于墨云墨雨,魏无羡只随意指了指墙角两张更小的板凳。
那两人倒也乖觉,默默过去坐了,脊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上,眼睛盯着地面,几乎不敢乱看。
蓝忘机默默煮水沏茶,动作行云流水,自带一股安定人心的韵律。
魏无羡则大咧咧地在蓝忘机身旁坐下,胳膊肘支在膝盖上,托着腮,笑吟吟地看着玉衡子:“前辈此番前来,阵仗不小啊。不仅亲自驾临,还带了两位……‘新朋友’?”
他刻意在“新朋友”三字上咬了咬,目光意有所指地瞥向墙角。
玉衡子接过蓝忘机递来的粗陶茶杯,茶汤清亮,热气袅袅。
他吹了吹茶沫,并未立刻饮用,而是叹了口气,目光坦诚地看向魏无羡和蓝忘机:“魏公子,蓝公子,明人面前不说暗话。老道此次前来,一为解释昨日传讯未尽之事与今日星河令异动之缘由;二为传达‘枢殿’对眼下局势之研判与决议;三嘛……”
他顿了顿,看向墙角,“便是为这二位,向二位主人讨个情面,解释原委,并商议一个妥当的安置之法。”
“哦?”魏无羡眉毛一挑,身体微微前倾,显出感兴趣的样子,“愿闻其详。尤其是这第三桩,晚辈着实好奇得紧。昨日林间偶遇,这两位朋友可是……”
他拖长了调子,没再说下去,只是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
玉衡子放下茶杯,正色道:“昨日二位所遇,确实是一场误会,亦是一场机缘。”
他看向墨云墨雨,语气温和了些,“此二人并非寻常‘墟灵’或‘追星者’。他们乃是古籍中有所记载,却久不现世的‘星眷遗民’后裔。”
“星眷遗民?”魏无羡重复了一遍这个陌生的词,与蓝忘机交换了一个眼神。
“正是。”玉衡子点头,“‘星陨之变’古老而浩大,其影响深远,非仅止于古墟裂隙与地孽星痕。在一些极偏远闭塞之地,或因古代星阵庇护,或因特殊地脉隔绝,有极少部分先民与他们的后代,在漫长岁月中,其血脉与生存方式逐渐与残存的、相对稳定的星辰之力产生了独特的融合与依赖。他们世代守护或依存于某处星辰遗迹或地脉节点,形成与外界迥异的小群落,这便是‘星眷遗民’。他们通常灵力性质特异,感知星辰力与地脉变化的能力极强,但往往也因此与外界灵力格格不入,灵智成长缓慢,生存方式原始。”
他指了指墨云墨雨:“老道昨夜循星河令异动与监测网络线索,赶往西北方向灵力爆发点,恰遇这二位正被爆发的‘小型星脉喷涌’所困。那喷涌点,原是一处早已湮灭的古代星阵残基,此番受你山谷地底星痕复苏共振影响,加之可能还有其他诱因,竟短暂激活,喷发出大量驳杂星辰力与地脉精气。这二位应是循着星痕波动前去查探,不慎被困。老道将他们救出,以天机阁秘法稍作安抚梳理,才知他们乃是一支早已失记载的‘星眷遗民’最后的两人,世代守护的星阵残基便是他们族群的‘圣地’与力量来源。如今圣地异变,他们与族群失散多年,自身力量因环境剧变与缺乏稳定星力滋养而濒临崩溃,灵智也受损严重,故而举止有些……依循本能,昨日冲撞二位,实为感应到二位身上精纯的星髓气息与地底强烈星痕波动,求生与归巢本能驱使,绝无主动加害之心。”
玉衡子解释得颇为详尽,语气中也带着几分对这两个“遗民”处境的慨叹。
魏无羡听得认真,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敲着。
蓝忘机则始终面色平静,只是目光偶尔扫过墙角那两人,带着审慎的评估。
“所以,”魏无羡总结道,“他们不是被‘呼噜声’吸引过来想抢地盘的饿鬼,而是自家‘房子’塌了、快饿晕了,闻到咱们这儿有饭香,本能跑过来的……落难邻居?”
这个比喻依旧带着他特有的调侃,但语气里的尖锐戒备似乎软化了一丝。
“可以这么理解。”玉衡子苦笑,“且他们感知敏锐,虽灵智受损,却也能模糊感知到二位身上星髓气息之特殊,以及地底星痕之‘呼唤’中,似乎蕴含着一丝与他们守护星阵同源的‘秩序’与‘庇护’之意,故而并非单纯掠夺,更有一种……懵懂的归属与求助之心。”
他看向魏无羡和蓝忘机,目光诚恳,“老道知晓,此事对二位而言颇为突兀,甚至可能带来风险与麻烦。
然则,其一,这二位‘遗民’处境堪怜,其族群传承与星辰秘辛或对理解‘星陨之变’及星核之力有不可估量之价值;
其二,他们独特的星辰感知能力,若引导得当,或可成为监测星痕变化、预警地脉异动的绝佳辅助;
其三,也是‘枢殿’决议之核心。
我们认为,与其让这样不稳定的因素流落在外,或被其他不轨势力利用,不如将其纳入一个可控的、合作的框架内。而这个框架的中心,便是二位,以及二位所处的这片山谷。”
来了。
魏无羡和蓝忘机心中同时闪过这个念头。
天机阁真正的意图,正随着玉衡子的话语,逐渐浮出水面。
“玉衡前辈的意思是,”蓝忘机缓缓开口,声音清冷平稳,“天机阁希望我们收留并‘看管’这两位‘遗民’,同时,以他们和我们山谷的星痕为核心,建立一个更紧密的……合作观察点?甚至,处理类似星脉喷涌等事件的区域性‘枢纽’?”
玉衡子赞赏地看了蓝忘机一眼:“蓝公子慧心。不错,‘枢殿’经过紧急商议,认为此山谷情况特殊,星痕活性、二位与星髓之融合、‘遗民’之现世,三者交织,已成区域性星力变局之关键节点。
单纯的远程监测与偶尔介入已不足以应对可能加速的事态。故提议,建立‘星痕共御与遗民安置’协同计划。
天机阁将提供更深入的技术支持、资源补给、情报共享,并派遣专精星辰法与医道的执事定期驻留协助,帮助二位稳固山谷环境、引导遗民、深化对星髓与星痕的研究与可控利用。
作为交换,希望二位能允许天机阁在此建立一个小型的、非侵入性的常驻观察点,共享非核心的监测数据,并在发生类似星脉喷涌等区域性危机时,协调力量共同应对,以维护此片地域稳定,防止灾变扩散。”
他顿了顿,目光更加恳切:“此计划并非要将二位或此地纳入天机阁管辖,而是基于平等合作、互利共御之原则。
二位仍完全拥有此地自主权,天机阁人员一切活动皆需经二位同意,所有研究进展与成果共享。
此举,于公,可聚各方之力,更好应对‘星陨之变’余波之潜在威胁;于私,亦可助二位更好地掌控自身力量,稳固家园,甚至……”
他看向墙角始终沉默聆听、眼中渐渐升起一丝微弱希冀的墨云墨雨,“给予这些失落之民一个可能的容身之所与新生之机。”
竹舍内陷入短暂的寂静。
只有陶壶中茶水将沸未沸的细微声响,和窗外溪流愈发显得急促的潺潺水声。
墙角,墨雨似乎听懂了部分,小心翼翼地抬起眼,飞快地看了一眼魏无羡和蓝忘机,又像被烫到般垂下,手指紧紧攥着衣角。
墨云则依旧低着头,肩膀微微绷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