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淡下葬的日子定在六月初九,是钦天监择定的吉日。
卯时,天色将明未明,灵岩山笼罩在一层薄薄的晨雾里。
雾气从太湖上漫过来,穿过桑林,越过稻田,缠绕在山脚的松柏之间,把整座山都染成了灰青色。
枝头的露水还没有散,每一片叶子上都挂着沉甸甸的水珠,像是草木也在替谁垂泪。
从林府到灵岩山,送葬的队伍走了整整两个时辰。
走在最前面的是引魂幡。
那面素白的幡旗在晨风中微微晃动,幡上的经文是寒山寺住持亲手所书,墨迹瘦劲,一笔一划都透着一股出家人的慈悲。
引魂童子捧着林淡的灵位紧随其后,再后面是一百零八名僧人,身披袈裟,手持木鱼,梵呗声从晨雾中穿过来,飘忽不定,像是从天上传来的。
灵柩被六十四名杠夫抬着,走得极慢。
棺盖上落满了沿途飘落的栀子花瓣,厚厚一层,白得晃眼。
林家亲族和三位皇子马车跟在灵柩之后。
再之后是苏州各级官员、商部属官、江南四府绣苑的教习和学生,以及一眼望不到尽头的百姓。
队伍绵延数里,在山道上缓缓行进,远望去,像一条缓缓流淌的白色河流。
享殿建在半山腰。
那是一座七开间的殿堂,青瓦白墙,斗拱层叠,殿前有一座五丈高的石牌坊,坊额上刻着四个大字:泽被千秋。
这四个字是皇帝亲钦定的,由工部石作司最好的匠人刻出来。
享殿内设了香案、供器、祭幛,一切用度皆是御赐。
殿中央停放着林淡的灵柩,灵柩前摆着三牲五鼎,两旁立着十六名礼生。
殿内四壁挂满了挽联,最显眼的位置挂着皇帝亲笔题写的那八个字:国之柱石,朕之肱骨。
祭礼开始。
礼部赞引唱礼,声音在空旷的享殿里回荡,带着一种庄严肃穆的苍凉。
林泽率林家满门跪在灵前,苏州知府率阖城官员跪在殿外,百姓们跪在神道上,从殿前一直排到山脚。
“一跪——!”
所有人齐齐叩首,额头触地。
“二跪——!”
享殿里响起了压抑的啜泣声。
“三跪——!”
一旁的崔夫人终于没忍住哭出了声,她的身子有些佝偻,那双已经哭得浑浊的眼睛一直望着灵柩不愿眨动,嘴唇翕动着,一遍又一遍地喊着那个名字。
“淡儿……淡儿……我的儿……”
林栋在妻子身边,一只手扶着她,另一只手死死攥紧。
他想起林淡五岁那年,他手把手教他描红。儿子握笔的姿势不对,他便把着他的小手,一遍一遍地纠正。
他想起林淡十二岁那年,参加县试。他在考场外,比儿子还紧张。
他想起林淡中举那年,他拉着妻子的手反反复复地说“咱们淡儿出息了”。
他想起林淡中状元那年,他收到家书,看着村里属于状元的牌坊建起来时,他有多骄傲。
他想起林淡最后一次回家,他送他到码头,船开了,儿子站在船头朝他挥手,说“爹,京城事忙,儿子过几个月再回来看您”。
他点头说好,心里盘算着等再过两年他就该致仕了,到时候可以和妻子一同上京去,陪着高堂母,身边还有最出息的儿子……
谁曾想,那是他最后一次看见儿子的脸。
此刻,那艘船回来了。
可是船上已经不是活生生的人了,一方冰冷的楠木棺材,他怎么也不愿相信。
但无论再怎么不愿意相信,不想接受,流程不会因为任何人的意愿停留。
礼部的赞引已经开始唱祭文了。
那是一篇四六骈文,写得极尽哀荣,字字句句都在诉说着林淡生前之功、身后之荣。
黛玉跪在女眷那列,静静地听着。
她听得见那些华丽的辞藻,但她脑子里回响的是另一篇文字——是林淡留给她的最后一封信。
“曦儿吾侄,见字如面。世事难料,风波或起。汝当自坚,谨守本心,多看多学,不必以叔为念。前路漫漫,珍重万千。”那封信只有寥寥数语,却比这篇祭文重得多。
祭文念毕,赞引高唱:“送入地宫——!”
数十名杠夫上前,将灵柩缓缓抬起。
地宫的入口在享殿后方,是一道由整块太湖石砌成的拱门,门楣上刻着四个字:天人永隔。
这四个字是匠作们按礼部的要求刻上去的,可此刻看在眼里,却像是每一个字都长出了锋利的棱角,扎得人眼睛生疼。
地宫是依亲王之制开凿的。
甬道宽三丈,高两丈,两侧墙壁以糯米灰浆砌筑青砖,每隔三尺便有一盏长明灯。灯是御赐的,盛在羊脂白玉的灯盏里,灯油是掺了龙涎香的鲸油,燃起来有一种奇异的、淡淡的海腥味。
据说这种灯油可以燃烧百年不灭。
礼部说,这是为了让护国公在九泉之下也有光明相伴。
甬道尽头是主墓室。
主墓室高三丈,穹顶以五色琉璃瓦镶嵌成星宿图,二十八宿依次排列,斗柄指东,正是林淡出生那年的天象。
钦天监查了整整三日的星象记录,才复原出这个图样。
墓室四壁以汉白玉贴面,壁面上浮雕着林淡生前的功业:整顿户部旧账、清查商贾弊案、开设海关互市、编纂绣谱、创建海军、推行朝考新制。
每一幅浮雕都是工部最好的匠人花了十天时间赶制出来的,线条虽因时间紧迫而略显粗犷,却也因此多了几分古拙的力度。
墓室正中央,是一座须弥座石台。
台上将安放林淡的灵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