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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栋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正在睡觉的次子。
“老二,跟爹回家了。”
崔夫人在听见丈夫这么说的时候终于撑不住软了下去,唐蔓慌忙扶住她。
林泽站在父母身后。
他是林淡的长兄,兄弟几人里,他最像父亲,沉默寡言,喜怒不形于色。
此刻他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死死攥着,指节发白。
他没有说话,只是盯着那方灵柩,盯了很久很久。他的弟弟,那个会说会笑的弟弟,竟然以这样冰冷的方式回来了。
林泽不是不想去京中接弟弟回家。
他是长兄,林淡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弟弟。
他教他写过第一个大字,带他抓过第一只知了,在他第一次去京城赶考时送他上的船。
船开的时候弟弟站在船头冲他挥手,说“大哥放心,我考完就回来”。
后来弟弟考中了状元,没有回来。
再后来弟弟做了侍郎,更没有时间回来了。
如今弟弟终于要回家了——却是躺在棺材里,被人抬着回来。他怎么会不想去亲自接?
可他不能去。
父亲林栋在扬州任上,知府之位,守土有责,非丁忧不可擅离。
父亲不能走,他便更不能走。
母亲崔夫人听到噩耗的那一刻便倒下了,不是什么急症,是整个人忽然间被抽去了所有的力气,不哭不闹,只是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望着帐顶,不吃不喝,谁叫都不应。
妻子唐蔓守在婆母床前,喂了半碗参汤,被推开;又喂了半盏蜜水,被推开了。
最后是林泽跪在母亲床前,像小时候犯了错那样跪着,说了一句话——“娘,二弟的后事,还得您拿主意。”
崔夫人才慢慢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嘴唇翕动,没说出话,眼泪却下来了。
从那日起林泽便再没有提过去京城的事。
家里已经倒了一个,不能再倒第二个。
皇上的恩旨是快马加鞭送到苏州的。
护国公,世袭罔替,丹书铁券,亲王之礼治丧。
这道旨意砸下来的时候,苏州知府带着阖城官员跪了一地,林泽跪在最前面,听着太监念完最后一句“配享太庙”,额头重重磕在石板上,磕出了声。
他知道这份哀荣有多重,也知道这份哀荣不是白来的——皇上要用亲王之礼葬他的弟弟,那林家就得把这座亲王规制的地宫,在弟弟到家之前准备好。
这不是花钱就能办的事。
礼部派来的风水官和营缮司的匠作已经到了苏州,在灵岩山南麓选了址,开了山,动了土。
可山不会自己变成地宫,石头不会自己砌成甬道,琉璃瓦不会自己飞上穹顶。
数百名工匠日夜赶工,开山凿石、砌墙铺地、雕梁画栋,每一道工序都得有人盯着。
父亲在扬州回不来,三弟四弟都在京城,他不去盯着,谁去?
况且,京中有三弟林清、四弟林涵在,他倒是不太担心灵柩启程的事。
三弟和二弟一样,从小就老成持重,如今又历练多年,心思缜密,处事周全,有他在京中调度,灵柩的仪仗、水路的船队、沿途的接应,想来不会出太多差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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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弟虽性子跳脱些,但自小最崇拜二哥,也能帮衬着处理。
而家中这边,二弟的身后事才是真正的千斤重担——地宫的工期不能拖,享殿的陈设不能乱,神道的规格不能错,每一桩每一件都得有人拿主意、担责任。
他是长兄,父亲不在,这便是他的本分。
所以他不去京城。
不是不想,是不能。
弟弟活着的时候他没能多见几面,弟弟走了,他至少要把这最后一程,给弟弟走得体体面面、风风光光。
林清和林涵跟在灵柩后,林清是大理寺的官,见过太多生死,审过太多命案。
他以为自己对死亡已经麻木了,可即使过了这么些日子,每每看见二哥的灵柩,还是觉得这一切都不是真的。
记忆里那个无所不能的二哥,怎么就会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呢?
二哥从小教他读书写字,在他入仕后处处提点他避开陷阱,即便在紫宸宫吐了血,性命垂危之际,还不忘让人带话给他“撇清关系、保全三房”。
林清的眼泪无声地滑下来,他不明白到底事情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林清从来都是个内敛的人,林涵不是。
林涵的表现要比两个哥哥外露一些,他扶灵在一旁,边走边反反复复说这一句话:“二哥……弟弟带你回家了……”
黛玉在女眷那列,亲自扶着二婶江挽澜下了船。
从京城到苏州,一个多月的水路,江挽澜几乎没有合过眼。
倒不是船颠簸——御赐的官船行驶得极稳,船舱里铺了厚褥,熏了安神的沉水香,随船的太医每隔半日便来请一次脉。
可她就是睡不着。
这条运河,他们夫妻也一同走过。
那时他还好好的,坐在船舱里批公文,嫌灯光太暗,她便替他多点了两盏灯。他在灯下抬起头冲她笑,说“夫人点的灯比他们的都亮”。
此刻灯还在,人没了。
船靠岸的时候,江挽澜从船舱里走出来,河风迎面扑来,带着栀子花香和隐约的梵呗声。
她看见了码头上跪了一地的苏州百姓,看见了林家亲眷那一列素白的丧服,看见了灵柩被缓缓抬下船时落在棺盖上的栀子花瓣。
她有些眩晕,手下意识地扶住了船舷,黛玉察觉出了她的异样,手稳稳地托住了她的手臂。
“婶子,您慢些,岸上石子多,踩实了再走。”黛玉低声提醒。
江挽澜看了看她。
黛玉没有抬头,目光落在那段跳板上,专注地引着她一步一步往下走。
她的睫毛还是湿的——方才在船上,江挽澜听见她在隔壁舱房里压抑的啜泣声,哭了很久,哭到嗓子彻底哑了才停。
可现在她站在自己身边,托着自己的手臂,脚步不晃,声音不抖。
江挽澜忽然想起林淡临终前说的话——黛玉那孩子,心思细腻,身子又不好,我放心不下。
她想,你若是能看见此刻的曦儿,大约就不会放心不下了。
夫君真的把曦儿养的、教的很好。
黛玉将江挽澜稳稳地扶下了跳板,又一路搀着她走到等在码头边的轿子前,将二婶先送上轿子,这才看向一旁小厮抱着的阿鲤。
还是个不足七岁的孩子,就要接受这一切,无疑是十分残忍的。
尤其当这个孩子还早慧的时候,虽然是个小人儿,但他却明白父亲到底怎么了,阿鲤的眼睛肿肿的,鼻尖红红的,显然也是哭了好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