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祭还有个意外的身影,安乐公主。
她沿着那条铺满白毡的路,一步一步朝灵柩走去。
“林大人,四府绣苑,都开了,收了将近两百个孩子。苏绣的《辑要》,蜀绣的《精粹录》,都刊印了,第一版已经分发给各地绣坊。去岁冬天,苏州绣苑第一批学生结业,她们合绣了一幅《百鸟朝凤》,托本宫带给你。”
她回头,从绣娘手中接过一个长条锦盒,打开,取出一幅绣品。
那是一幅三尺长的双面绣,正面是百鸟朝凤,反面是百花呈祥,针法之精细、色彩之绚烂,让周围见多识广的官员都为之屏息。
安乐公主将绣品展开,对着灵柩,一字一句道:“这是那些穷苦人家的女孩子,一针一线绣出来的。她们说,没有林大人,她们要么被卖作童养媳,要么饿死在路边。她们说,林大人是她们的再生父母。”
安乐公主将那幅《百鸟朝凤》轻轻放在灵柩上,用手抚平边角,然后退后一步,声音忽然放轻了,轻得只有那方灵柩能听见。
“你说女子也可以报国。本宫信了。父皇现在也信了。可是林大人,你怎么不等等,不等等看看我们能做到哪一步呢?”
河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岸边跪着的渔娘们衣袂翻飞。那艘主船上的素幔被风鼓满,猎猎作响,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替她们擦泪。
三通祭毕,灵柩登船。
三位皇子扶着灵位、丹书铁券与御笔挽联,缓步踏上跳板。
黛玉抱着文稿紧随其后,然后是林清、林涵,然后是商部属官、林家亲族。跳板一块块被撤去,缆绳一根根被解开。
三声号炮响过,船队缓缓离岸。
岸上的人看着那三艘船,看着那面降了一半的龙旗,看着桅杆上猎猎作响的素白幡带。
船队越行越远,渐渐变成运河上的三个白点。
岸上的人群却久久不散。
——
林淡的灵柩虽然离京,但京城的白幡,又挂了七日。
运河上,三艘素船顺流南下。两岸的垂柳已绿得浓郁,桃李谢了春红,换上满树青翠的新叶。初夏的风裹着水汽,吹动着船上的素幔,猎猎作响。
黛玉站在船头,她看着两岸缓缓后退的田野、农舍、桑林,看着运河里往来的商船纷纷降下半帆向灵船致意,看着沿途码头上闻讯赶来的百姓自发跪了一地。
五月十八,小满后三日,苏州城的栀子花开得最盛的时候,林淡的灵柩到家了。
运河两岸的栀子花像是通了人性,往年总要开到五月底才盛,今年却赶在小满前后便齐齐绽放,从浒墅关到胥门码头,绵延十里的河道两岸,白花如雪,香气沉甸甸地压着水面,连河风都吹不散。
沿岸的人家自发在门前摆了香案,案上不供别的,就供栀子——用粗陶碗盛着清水养着,一簇一簇,白得晃眼。没有香烛,没有纸钱,没有哭声,只有花。
整座城都是花。
有人说这是天意。
林大人走的时候满城缟素,回来的时候满城花香,老天爷也在用自己的方式迎他。
船队是午后到的。
十九艘素船从运河转弯处缓缓驶来,船头的龙旗降了一半,桅杆上的素幔在河风中轻轻晃荡。
两岸的栀子花香被船头劈开,又合拢,像是在替船队开路。
码头上早已清了道,苏州周知府率阖城官员素服肃立,身后是黑压压的百姓——没有人组织,没有人号召,消息却比驿站的快马还快。
船还在三十里外,码头上已经站满了人。
跳板放下来的时候,先下来的是三位皇子。
大皇子萧承燃走在最前,手捧圣旨。
六皇子萧承煜紧随其后,手捧御赐丹书铁券,那方沉甸甸的乌木匣子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幽暗的光。
七皇子萧承焰走在最后,手捧皇帝亲笔题写的挽联,国之柱石,朕之肱骨。
灵柩被缓缓抬下船的时候,码头上所有的人都跪下了。
官员、百姓、船工、轿夫、卖花的阿婆、抱孩子的妇人——在同一刻,不由自主地矮了下去。
没有人喊跪,没有人打手势,就是静默无声地矮了下去。
六十四名杠夫将灵柩抬下船,每一步都走得极慢极稳。
那方楠木灵柩在午后的日头下泛着乌沉沉的光,棺盖上的九龙锦缎纹丝不动,厚得连河风都掀不起一角。灵柩所过之处,栀子花瓣从岸边飘落,落在棺盖上,落在杠夫的肩膀上,落在那面降了半的龙旗上。
码头上,林家的人早已等着迎接。
林栋和崔夫人站在队伍最前面。
林淡他既是扬州知府,也是林淡的父亲,人至中年不想失了自己最得意的儿子,林栋看起来一下子就老了十岁。
他的头发在得知儿子病重离世的那几日白了大半,此刻在河风中微微散乱,脸上没有泪。不是因为不痛。是因为痛到了极致,泪腺反而干涸了。
他当然是想去京中送儿子最后一程,但是扬州知府的职责所在,不能离开汛地,如今能来苏州已是皇上开恩。
他身旁的崔夫人,林淡的母亲,亦是如此。
本来保养的相当得宜的官夫人,头发白得几乎看不到几根黑的。
她被林泽和唐蔓一左一右地搀着,身子抖得像风中落叶,但死死咬着嘴唇没有哭出声。
“淡儿……”林栋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
灵柩停在了他面前。
他伸出手,那只握了大半辈子笔、写过无数案牍的手,颤抖着,贴上了灵柩的侧板。
“爹接你回家。”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