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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985章 梦魇
    日子就这么过着,不紧不慢,平平淡淡。

    

    最先发现爹娘之间起了变化的,是萧永旭和萧永昭,兄妹俩。

    

    “哥,”棠棠叫住他哥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你有没有觉得,爹和娘最近怪怪的?”

    

    “哪里怪了?”

    

    棠棠朝花园的方向努了努嘴。

    

    花园的石径上,黛玉和萧传瑛正并肩走着,两人离得很近,肩几乎挨着肩。

    

    萧传瑛手里提着一个竹篮,篮子里装着刚剪下的几枝桂花,黛玉走在他身侧,不知在说什么,嘴角微微弯着。

    

    “你看,”棠棠指着他们,“娘以前走路总是走在爹前面半步,爹跟着她,像是她的侍卫。现在他们并排走了。还有,爹以前出门从来不问娘穿什么颜色的衣裳,这几天他居然特意问了一句‘今日穿的可是青色’,然后自己也挑了件青色的袍子。”

    

    萧永旭看了花园里那两人一眼,,又看了看妹妹,沉默了片刻,然后“啧”了一声,表情复杂得像是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牙酸。

    

    他妹妹生的晚,那时候母亲身上的担子多了,所以她看到的爹娘相处和他看到的是不一样的,他小时候看过更腻乎的呢。

    

    那时候爹娘经常把他扔给二叔公,然后出去二人轻松。

    

    “你管他们呢,他们高兴就行。”想了想萧永旭还是没有解释。

    

    棠棠不依不饶地跟在他身后:“你不觉得奇怪吗?前儿个娘要进宫议事,爹居然送到门口还亲了下她的额头——我看见了!我活这么大,头一回见爹亲娘!”

    

    萧永旭的脚步顿了一下,回过头,面无表情地看着妹妹。

    

    “妹妹。”

    

    “嗯?”

    

    “你再这么八卦下去,小心爹把你撵到别院去。”

    

    作为兄长的压制总是很见效的,萧永昭虽然还有很多疑问,但都咽回了肚子里。

    

    萧永旭看着妹妹气鼓鼓走掉的背影,有些失笑,他耳聪目明,自然也发现了爹娘微妙的变化。

    

    其实也不算微妙,因为——爹娘开始扔下他们不管了,和他小时候一样。

    

    从前休沐日,娘若有空,总是一家人在一处吃饭、说话、下棋。

    

    如今倒好,娘一得了闲,爹就去牵她的手,说“今天天气好,出去走走”。

    

    然后两人就真出去了,也不说去哪儿,也不说什么时候回来。

    

    有一回,萧永旭特意从衙门告了假回家,想跟爹娘吃顿饭,结果进门就看见妹妹、妹夫一家人。

    

    “爹娘呢?”萧永旭问。

    

    妹妹咬着筷子,一脸幽怨:“去灵谷寺赏银杏了。说昨天夜里下了霜,今早的银杏叶最好看。让我跟你说一声,饭在锅里热着,自己吃。”

    

    萧永旭:“……”

    

    他默默地坐下来,盛了碗饭,和妹妹、妹夫相对无言地吃了一顿“兄妹团圆饭”。

    

    ——

    

    秋日的灵谷寺,银杏叶正黄。

    

    黛玉和萧传瑛并肩坐在寺后山坡的石凳上,面前是一棵据说活了三百多年的银杏树,树冠如巨伞,叶子金黄透亮,阳光穿过叶隙落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层碎金。远处是钟山,山色如黛,烟雾蒙蒙。再远处,隐约能看见京城的城墙轮廓,灰蒙蒙的一道线,将天与地分开。

    

    空气里有香火的味道,有银杏果淡淡的苦味,有秋草被太阳晒暖后散发出来的、干燥而安心的气息。

    

    “传瑛,”

    

    “嗯。”

    

    “你说,二叔要是还在,看到咱们这样,会不会笑话咱们?”

    

    “不会。二叔要是还在,只怕和二婶更恩爱。”

    

    “二叔要是还在,”黛玉的声音轻了下去,“今年该……七十九了。”

    

    七十九。

    

    若是还在,一定是白发苍苍、满脸皱纹、走路需要人扶的老头子了。

    

    二叔应该会常常坐在那张钟爱的藤椅上,笑眯眯地看着满堂儿孙承欢膝下。

    

    萧传瑛没有说话,只是将她揽得更紧了些。

    

    黛玉看着那棵古老的银杏树,看着那些金黄的叶子一片一片地飘落,看着远处的山和更远处的城。

    

    她忽然觉得,这几十年,好像就是一眨眼的功夫。

    

    从二叔去世那天算起,到现在——扶蕖娶了妻,棠棠做了娘,林熠的孩子都会叫“姑奶奶”了,林煌已经能做出一整套让钦天监瞠目结舌的天文仪器。时间过得太快了,快到她想伸手抓住些什么,却只能抓住一把风。

    

    还好,阳光正好,秋风不燥,爱人就在身边,儿女都在平安地长大。没有战报,没有弹劾,没有急病,没有死别。

    

    这一刻只有风吹银杏叶的沙沙声,只有两人交握的手掌里传来的温度,只有“明天和今天一样平淡”的、奢侈的安心。

    

    她知道,这种平淡,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是二叔用短短四十一年的一生,替她——不,是替天下,硬生生换来的。

    

    二叔替大靖挡了风浪,替所有人把最难的路都走完了,然后把一条平坦的路留给了他们。

    

    他走得太早了,早到没能看见林熠成家,没能看见林煌成才,没能看见黛玉做尚书,没能看见女子科举的诏书颁布的那一天。

    

    不知道二叔有没有在天上看着她,对她满不满意?

    

    “回家吧。”黛玉说。

    

    萧传瑛站起来,伸手拉了她一把。两人的手牵在一起,十指相扣,和年轻时一样,又和年轻时不一样。

    

    他们沿着石阶往下走,银杏叶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

    

    远处,京城的方向,炊烟袅袅升起。那是千家万户在准备晚饭的烟火气,是这世间最寻常、最平淡、也最珍贵的东西。

    

    黛玉知道,这种平淡,会一直持续下去。

    

    不是因为老天爷偏爱她,是因为有人替她扛过了所有的不平淡。

    

    而她能做的,就是替那个人,把这份平淡守好,守一辈子,守到生命的最后一刻,然后带着微笑,去天上跟他汇合。

    

    到时候,她要亲口告诉他——“二叔,你看,曦儿没有辜负您。”

    

    ——

    

    暮年的某个午后,黛玉在暖阁里小憩。

    

    秋日的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她花白的发间,落在她膝上那本翻了一半的《诗经》上。她睡着了,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她不是开阳公主,也不是商部侍郎,更没做过太子少傅。

    

    她只是一个叫林黛玉的小姑娘,母亲早逝,父亲把她送进了京城的外祖母家。

    

    那座府邸很大,叫荣国府。

    

    朱门铜钉,石狮威严,可走进去,却有一股说不出的衰败气息,像一件华美的袍子,翻过来全是补丁。

    

    她看见自己寄人篱下,处处小心,时时在意,不敢多走一步路,不敢多说一句话。

    

    她看见自己在大观园里写诗,葬花,流泪,把满腔的心事都付与笔墨,却无人可说。

    

    她看见那个叫贾宝玉的少年,生得面如冠玉,性情乖张,说什么“女儿是水做的骨肉,男人是泥做的骨肉”。

    

    他对她好,好得掏心掏肺,可她总觉得哪里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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