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淡花了很长时间才辨认出那是心电监护的声音——在无数部电视剧里听过无数次了,可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觉得这声音如此让人心安。
他缓缓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白炽灯刺目的白光,白得发蓝,白得让人想流泪。
不是烛火,不是油灯,不是透过窗棂洒进来的日光、月光,而是那种只有现代医院才会有的、惨白的、亮得毫无人情味的日光灯管。
天花板的吊顶、墙壁的颜色、消毒水的味道、空气里细微的嗡嗡声——空调外机在转——所有的一切都在告诉他同一个事实:他回来了!
真的回来了!
“醒了?儿子你醒了?”
妈妈惊喜的声音在耳边炸开,带着哭腔,带着颤抖,带着一种压抑了太久的、终于可以释放出来的狂喜。
林淡还没来得及转头去看,就听见她扯着嗓子朝门外喊:“医生、护士!我儿子醒了!真的醒了!快来啊——”
那声音尖锐得几乎要刺穿耳膜,可林淡觉得这是他这辈子听过的最好听的声音。
他慢慢地、艰难地转过头去。
妈妈站在床边,头发乱糟糟的,眼下一片青黑,脸色蜡黄,像是好几天没有合眼了。
她穿着那件他熟悉的风衣外套,眼睛红红的,可此刻妈妈的嘴角是往上弯的。
“妈。”他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像是一只鸭子,嘎嘎嘎的,他自己听着都有点吵。
但明显妈妈一点都不觉得,在医生护士一众人上来检查,确认他真的脱离生命危险后,妈妈一直紧绷着的情绪一下就绷不住了。
哭着扑过来抱住他,抱得很紧很紧。
林淡被她抱得有些喘不过气来,可他没有推开,只是吃力地抬起手,轻轻地拍了拍她的后背。
“妈,没事了,我没事了。”
再后来的事情,像是一场被按了快进键的电影。
林淡自从醒过来之后,就以一个让所有医生、护士都瞠目结舌的速度迅速好了起来。
主治医师每天早上来查房,都是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拿着他的各项指标反复比对,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看错。
心率、血压、血氧、肝功能、肾功能——每一项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上蹿,从危险的临界值回到正常范围,从正常范围回到优良水平。
“这恢复速度……”主治医师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把报告单翻来覆去地看了三遍,最后摇了摇头,用一种“算了不纠结了”的语气说。
“只能说,还得是年轻。年轻人身体素质好,身体机能恢复得也快。”
林淡躺在病床上,听着这话,心里默默补了一句:不是年轻,是死过一次换来的。可这话他不能说,说出来有可能会被送去精神科,也有可能会被拉去切片。
车祸昏迷了四十一天,不到一个星期,他完全恢复好了,办理了出院手续。
走出医院大门的那一刻,阳光正好,晒在脸上暖洋洋的。
他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汽车的尾气味、有路边早点摊的油烟味、有花坛里泥土的潮湿味——都是最普通、最平凡的味道,可他觉得闻不够,怎么都闻不够。
爸爸在他身边,替他拎着包,妈妈絮絮叨叨地说着回家要给他炖什么汤、做什么菜。
他听着,没有嫌烦,认真地听着每一个字,认真地点头,认真地“嗯”了一声又一声。
从前他总觉得母亲的唠叨是多余的、是重复的、是可以左耳进右耳出的,如今他觉得,这世上没有任何声音比这更动听。
经历了这一场生死,林淡像是换了一个人。
不,不是换了,是醒了。
他在那本厚厚的、写了几十年的书里活了一辈子,又把那辈子过完了,然后回到了这里。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活着,在这样美好的时代活着,是多奢侈的一件事。
他不再像从前那样,因为忙着写毕业论文、忙着准备考公、忙着各种各样“正事”,就不回家。
他那时候觉得学校和家都在本市,开车不过三十分钟,想回去随时都能回去,没必要特意跑一趟。
可“随时”这两个字,是世上最大的谎言。
没有什么是随时都能做的,因为谁也不知道那个“随时”会不会来。
所以林淡变了。
但凡不是忙到分身乏术,他都会开车回家住。
有时候只是回去吃一顿晚饭,听妈妈唠叨几句“你怎么又瘦了”,陪爸爸看一会儿新闻联播,在沙发上坐一坐,喝一杯茶,然后开车回学校。
来回一个半小时,只为那一顿饭、那几句唠叨、那一盏茶。
爸爸嘴上不说,可每次他回去,都会多做一个菜——是他小时候最爱吃的糖醋排骨,这么多年了,一直没变过。
林淡咬着排骨,骨头都差点咽下去。
再有就是他那位头发花白、戴着厚厚眼镜的研究生导师孙教授,最近心情很复杂。
孙教授教了四十多年的书,带过几十个研究生,什么样的学生都见过——聪明的、迟钝的、勤奋的、懒惰的、一点就透的、怎么点都不透的。
林淡是他近年最得意的一个弟子,聪明,踏实,肯下功夫,唯一的缺点就是太轴了。
毕业论文卡了三个月,核心论点总是抓不准,改了一稿又一稿,每一稿都差那么一口气,像是隔着一层窗户纸,怎么都捅不破。
然后林淡就出了车祸,昏迷了四十一天。
孙教授去医院看过他好几次,每次都站在病床前,看着这个得意门生昏迷不醒的样子,叹气叹得比谁都长。
他想:这孩子怕是赶不上今年毕业了,论文没写完,答辩过不了,得延毕一年。他甚至开始盘算,怎么跟学院申请延期,怎么帮林淡争取时间。
结果林淡一醒,事情就开始往诡异的方向发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