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承煜此刻根本不容置疑。他的眼睛红得像要滴血,声音却冷得像千年寒潭:“朕说夷九族,就是夷九族。你聋了吗?”
魏盛安伏在地上,额头磕在金砖上,一下一下地磕着,不敢停。
他知道,此刻的皇上已经不是平日的皇上了,九岁净身进宫的他,比大多数人都了解皇上。
再温和的皇帝,都有天子一怒,浮尸百万的一面。
他劝不了,谁也劝不了。
平日里能劝阻皇上的,莫过于靠山王和工部尚书林清。
可如今死的就是靠山王,林清远在京城,就算他在苏州,死的是他的亲哥哥,让他怎么劝?
不罪加一等都算林尚书脾气温和。
魏盛安跪在一旁,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
他跟了皇上这么多年,太了解他的脾气了。
这个时候,谁说话谁死。
“奴才领旨。”魏盛安迅速爬起来,踉跄着出去传旨了。
萧承煜又开口了,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那个再也不会回应他的人说话:“安达,尽快解决。朕不希望林公一个人走得……太孤单。”
安达跪在地上,浑身冰冷。
他觉得不对,这样大规模的株连,这样惨烈的刑罚,史书上怎么写?后世怎么评?可他没有胆子说,也不敢说。
他只是一个侦部尚书,他的职责是执行圣旨,不是质疑圣意。
他叩首下去,声音发涩:“臣……领旨。”
圣旨不止这一份。
几乎是在同一天,数道圣旨从苏州驿馆发出,快马送往京城、金陵、以及涉案的所有州府。
第一道圣旨:着执金卫、侦部、刑部三司会审,凡与此次花船青楼案有牵连者,不论是否参与刺杀,一律按同党论处,夷九族,籍没家产,捣毁祖坟,削除族谱。凡有包庇、藏匿、通风报信者,同罪。
第二道圣旨:追封靠山王林淡为“护国镇天辅世推诚宣力武臣”,赐谥号“文正”,加九锡,配享太庙。
这已是人臣之极,有靖一朝,得谥“文正”者不过两人,配享太庙者更是凤毛麟角。
第三道圣旨:靠山王爵位由长子林熠承袭,次子林煌承袭桓国公,世袭罔替。
林淡之妻江挽澜晋封金冠诰命夫人,赐金册。
第四道圣旨:皇上亲自主持靠山王丧仪,在京五品以上官员、在外二品以上封疆大吏,须于接旨之日起十五日之内赶赴苏州,吊唁靠山王。有敢怠慢者,以抗旨论处。
四道圣旨所到之处,天下一片肃然。
但没有人敢说半个“不”字。
那些平日里最爱嚼舌根的言官们,这次集体闭上了嘴。
不是因为他们不想说,是因为他们知道,这个时候说话,就是找死。
皇上已经气疯了,谁碰谁死,连靠山王的亲弟弟、工部尚书林清,在接到圣旨、得知兄长薨逝的消息后,也只是在书房里关了自己整整一夜,出来的时候眼睛肿得像核桃,一个字都没有多说,默默地收拾行李往苏州赶。
京中那些稍有些头脸的人家,尽管有些没有官职,不在圣旨要求范围内,也着年轻者在拼命往苏州赶。
马车、轿子、骡子、驴,甚至是两条腿走路的,只要能赶得上十日之期,都在日夜兼程地赶路。
通往苏州的官道上,车马络绎不绝,尘土飞扬,从早到晚没有一刻停歇。
客栈爆满,饭馆爆满,连沿途的寺庙都被征用做了临时落脚点。
有些官员在路上生病了,不敢停,让人抬着走;有些官员年迈体衰,骑马骑不动了,换马车,马车颠得骨头散架了,换软轿,一步一步地往前挪。
他们不是不怕累,是更怕死。
皇上说了,有敢怠慢者以抗旨论处——在这道旨意的语境下,“抗旨”的后果,谁都不敢想。
那个曾经在朝堂上意气风发的靠山王,那个为大靖开疆拓土、为百姓谋福祉、为皇上挡刀的靠山王,如今静静地躺在苏州驿馆的灵堂里,再也不会睁开眼睛了。
而那些曾经因为花船青楼案对他恨之入骨的人,那些恨不得将他剥皮抽筋的人,如今都要来了。
不是来吊唁,是来送葬——给这座吃人的庙堂,给这场吃人的风暴,给他们自己,送葬。
林淡的丧礼,在苏州举行。
这是他出生的地方,是他长大的地方,是他离去之后要安息的地方。
皇上破天荒地亲自主持臣子的后事,从灵堂的布置到吊唁的次序,从谥号的议定到棺椁的材质,事无巨细,一一过问。
灵堂设在苏州的林府,白幔从高高的房梁上垂下来,层层叠叠,像一场永远不会停的大雪。
正堂正中央是林淡的棺椁——那口棺椁,是萧承煜命人从京城内侍府连夜运来的,钦赐的上等金丝楠木,整木斫成,没用一个钉子。
金丝楠木在烛光下泛着沉沉的、幽幽的金色光泽,像是凝固了的阳光,又像是林淡生前那双笑起来就弯成月牙的眼睛。
棺椁四周摆满了各种样式的花,那是苏州城的花农们连夜扎的,整座城的花都被征用了,还远远不够。
萧承煜下令从杭州、扬州、金陵调花,水路陆路齐发,务必在开吊之前将灵堂布置完毕。
灵堂正上方悬挂着一块巨大的白绫匾额,上书“文正”二字,是萧承煜亲笔所书。他的字不算好看,可那两个字写得极慢、极重,一笔一划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灵堂两侧,摆满了挽联和花圈。皇上亲题的挽联挂在最前面,写的是:“一身正气擎社稷,两袖清风照汗青。”字迹遒劲有力,可仔细看,最后一个“青”字的墨迹有些发花,像是当时有人在这里停留了很久,久到墨汁干透了才落笔。